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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9章 微光破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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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北城,周章那處小小的院落,在秋日的肅殺中更顯逼仄。

逼,若是以篆體來看,逼字由『辵』和『畐』兩個部件組成,『辵』象徵舉著旗行進,『畐』自然是表示財產,而在後世簡化的過程當中,本意漸漸地被人淡忘,而下三路的意思反而讓百姓民眾印象深刻。

不知曉其本意的年輕人,見得此字,便是眉飛色舞,挨挨碰碰,露出興奮的笑容。

荷爾蒙決定了性衝動,不分男女。

周章也是如此。

他幾乎都快忘記了他來山東中原究竟是為了什麼……

直至他的下三路,他的肚皮,他的屎尿屁,提醒他的屁股究竟是在哪裡……

總不能掛在樹上吧?

周章的院牆不高,勉強能隔開外界的視線,卻隔不斷日益濃郁的絕望氣息。

幾株原本該在此時結實纍纍的棗樹,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無聲的乞討。

別問為什麼不結果,為什麼沒有了葉子……

沒啃樹皮,已經算是周章手下,哦,嘴下留情了。

當然,更重要一點是樹皮真的難啃。

樹下原本開闢的一小片菜畦,也早已在圍城初期,就被周章自己小心翼翼地摘取乾淨,如今只剩下乾裂的土塊。

官舍每日配給的糧食,分量越來越少,品質也越來越差。

周章官卑職小,能分到的份額本就有限,如今更是捉襟見肘。

那點精細的粟米,若是放在平日,或許還能勉強果腹,但在這不知圍城何時結束的當下,就顯得尤為珍貴

這不僅是糧食,而且還是『貨幣』。

周章提著大半都是空著的米袋,裡面裝著今日剛領到的,摻雜了些許沙礫,但還算看得過眼的『細糧』,步履沉重地走向連接南北城的關卡。作為農事官,曾經是曹軍體制內一員,他擁有可以在限定時間內通行的符節,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利用的『特權』。

關卡守衛的兵卒認得他,例行公事地檢查了符節,目光在他手中的米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非常的複雜,混雜著貪婪,羨慕,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當糧食成為硬通貨之後,就體現出超價值的作用。

不僅是可以用來吃,還可以用來換,甚至是換個人……

城內有不少人,用糧食在南城淘換了一批。

兵卒以為周章也是準備淘換個使喚丫頭,或是備用食物。

周章低下頭,匆匆穿過那道象徵著天壤之別的門洞。

一踏入南城,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污濁。

不再是北城那種刻意維持的、帶著緊張秩序的『清淨』,或是『整潔』。

畢竟南城沒有衛生城市的評比活動。

撲面而來的,屬於鄴城底層民眾百姓最真實的混亂與衰敗。

街道兩旁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人們,或坐或臥,了無生氣。

孩童細弱的啼哭聲,病人痛苦的呻吟聲,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低聲咒罵,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污水橫流,垃圾堆積在角落,散發出腐臭的氣味,與一種……

若有若無的,令人極度不安的腥氣混合在一起。

周章的心提了起來。

他看見了幾個熟悉的,但是現在又陌生的面容。

那些農戶,曾經在田間地頭,用充滿希望和感激的眼神看著他,聽他講解代田法、新式耬車的使用。那時,他看著綠油油的禾苗,看著沉甸甸的穗頭,心中也曾湧起過一絲成就感,仿佛自己帶來的技術,真的能改變些什麼。

可現在……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老者,蜷縮在破敗的屋檐下,曾經健碩的身軀如今只剩下骨架撐著松垮的皮膚,眼神渾濁,對周章的經過毫無反應。旁邊一個婦人,正用瓦罐熬煮著些什麼,罐子裡翻滾著可疑的,顏色深暗的塊莖和葉片,或許還有草根,幾乎沒有半點糧食的影子。

周章低下頭,不敢多看。

曹氏官府有令,『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

屏蔽,禁言,繭房。

周章走到一個他曾多次往來,相對熟悉的農戶院外。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院內空蕩蕩的,雞籠鴨舍早已空空如也。

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鈍刀費力地削著一塊樹皮。

『李……李大哥?』周章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漢子抬起頭,看到是周章,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但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警惕。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審視的看著周章,然後不由自主地被周章手中的米袋吸引住,就像鐵屑遇到了磁鐵。

『周……周農丞。』李氏漢子的聲音顯得有些乾澀沙啞,很是費力的挪開了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樹皮,『你……您怎麼來了?』

周章將米袋放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李大哥,這點細糧,換些……換些能頂餓的粗糧,或是……』周章他艱難地開口,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細糧換粗糧。

其實,是周章想差了……

因為周章原本認為,細糧換粗糧,是一種『剝削』,是一種借官吏身份的不公,所以他感覺有些羞愧。畢竟在平時,官府可能要求農民將細糧作為賦稅上繳,但有時因倉儲或調配需要,會允許用粗糧按一定比例折算替代。這種折算往往對農民不利,成為變相剝削。

但是周章沒考慮到現在的情況……

李氏漢子不由得死死的盯著米袋,喉頭滾動了一下,半晌後眼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低聲道:『周農丞……您是個好人。但……但現在的南城,粗糧……哪還有粗糧啊……』

周章知道粗糧果腹,難道南城的百姓民眾就不清楚?

李氏漢子苦笑著,指了指屋內,又指了指周邊,『家裡能吃的,早就吃光了。樹皮、草根……也快沒了。』

李氏看著周章的米袋,又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周農丞……你這……要小心些……』

或許是周章前來的時候沒走陰暗小巷,或許是周章之前在鄴城左近做農官之時也算是結了不少的善緣,總之周章這種提著米袋,猶如幼童抱金招搖過市的行為,一路而來沒有遭到襲擊。

周章不傻,見狀便是連忙將米袋稍微用衣袍蓋了蓋,但是心沉了下去,『那……那官府沒有賑濟嗎?不是說每日都有百石……哪怕是一些麩皮……』

『百石?!』李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提高,哈哈大笑了兩聲,臉上露出了明顯又有些壓抑的憤懣,『北城的老爺們自己還不夠吃呢!哪會管我們這些南城賤民的死活!坊門鎖著,沒有符節路引,便不讓出,也不讓進,說是防驃騎細作……嘿,細作?我看是防著我們這些餓瘋了的人去搶他們的糧吧!』

周章無言以對。他知道李氏說的是事實。

陳群的那套管控措施,表面上是為了穩定,實則將南城百姓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那……那你們……』周章的聲音有些發抖,他不敢問下去,但那個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

李氏看了看四周,放下手中的鈍刀,才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道,『周農丞,您是體面人,有些事……就別打聽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周章的米袋,『您這細糧……還是自己留著吧。在南城,這東西……太扎眼。而且,也換不到什麼了粗糧了……真的,換不到了。除非是換……你不會想要換那種東西吧?』

最後幾個字,李氏幾乎是咬著牙著說出來的,透著些難以描繪的悲傷和痛楚。

官府遮著眼。

官府不讓說。

說了,會被屏蔽。

周章將帶來的米袋留在了李氏之處,沒有拿走。

他家裡還有一些存糧,但是比起李氏,以及南城的百姓來說,已經是好太多了……

離開李氏家,周章失魂落魄地走在南城街道上。

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似乎越來越濃。

他下意識地順著腥氣,探頭看向一處相對偏僻的巷口。

然後,他看到了。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幾乎被坍塌的土牆遮掩。

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

一個簡陋的、用破布和木棍支起的棚子,門口掛著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木板,上面沒有任何字樣。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撲面而來,在棚子旁邊,一根歪斜的木桿上,赫然用粗糙的草繩懸掛著幾塊……

肉。

周章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扶住旁邊骯髒的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他所有關於農事增產的努力,所有希望通過技術改善民生的理想,在這一刻,在這懸掛的肉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

毫無意義。

他帶來的農業上的技術,所增產的糧食,最終去了哪裡?

周章他知道答案,但是之前裝作,或是覺得只要讓北城的那些權貴官僚先富裕了,南城的百姓民眾多少也能沾點光……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即便是填滿了北城權貴的糧倉,養肥了中飽私囊的官吏,也沒能讓這些最底層的,親手耕種土地的百姓民眾免除痛苦!

這些年,他周章,周子豐,寒窗苦讀,鑽研農學,從兗州到關中,再從關中奉命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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