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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9章 微光破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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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周章,周子豐,寒窗苦讀,鑽研農學,從兗州到關中,再從關中奉命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確實提升了畝產,多增了收成,除了得到上司一句『不錯』之外,鄴城百姓的生活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之前貧困,現在依舊貧困。

之前掙扎求活,現在也依舊是掙扎求活。

甚至還有些人從一般的家境,開始往下跌落,比如他認識的李家子……

渾渾噩噩地,周章再次穿過那道關卡,回到北城。

踏入北城的瞬間,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街道雖然也冷清,但乾淨整齊,沒有堆積的垃圾和污水,空氣中也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甚至可以聽到從某些高門大宅的深處隱約飄來絲竹管弦之聲,夾雜著模糊的,但是肯定是屬於宴飲的喧譁。

周章回到了自己寂寥冷清的小院門口,聽著那隱約的,與南城地獄景象格格不入的樂曲聲,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想起在驃騎轄下的日子。

在沒到關中之前,他跟著陳宮,見識的是士族間的傾軋和空談;到了驃騎麾下,他進入農學院,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氣象。

那裡有一種向上的活力,有一種對『人』的基本尊重。

求真,求正。

而不是遮遮,掩掩。

那邊的官吏遇到了問題,更多的是說我們來一起想想辦法……

而在這裡的官吏,最經常說的話卻是『上頭這麼規定的,我也沒辦法』。

在關中,在河東,農學士到田野之中指導,百姓夾道歡迎,是真心實意地感激那些能讓他們田地增產的技術。所收穫的糧食,也確實能有一部分落到耕種者自己手中。

而周章給鄴城周邊的屯田帶來了增產,但是增加的那部分卻絲毫沒有落入鄴城普通百姓的手中。

之前周章聽鄴城的官吏說,鄴城人太多了啊,若是都平均下去,一個人也沒多少啊,還不如留起來方可辦大事……

粗聽,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是『大事』……

修路,修橋,確實也有,但是那路修了又修,橋建了又拆,究竟花了多少,辦了多少『大事』,或許連具體經手的那些官吏都未必能夠完全清楚。

直至此刻,周章才真切的意識到,曹氏的政治集團,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陳群或許有才智,但他維護的,正是這個吃人的體系。陳群可以用計謀暫時欺騙城外的驃騎軍,也可以用嚴刑峻法暫時壓制城內的百姓,但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大漢山東的舊體系,已經失去了民心,失去了自我革新的能力,就像一棵內里早已被蛀空的大樹,外表或許還支撐著,但只要一陣強風,就會轟然倒塌。

這一次驃騎軍圍城,或許,只是或許曹丕和陳群能僥倖守住,那下一次呢?

這個腐朽的政權,註定無法長久。

那麼自己還要在這個泥潭裡待多久?

繼續做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甚至是一個間接的……

幫凶?

不。

周章的眼中,逐漸燃起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不能只是等著城破,然後或許靠著驃騎舊部的身份僥倖活命。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功業,甚至不完全是為了自己活命。

他只是……

無法再忍受這種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卻束手無策的煎熬。

他想救一些人,哪怕只是很少的一些人,那些他曾指導過的、如今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南城百姓。

但是,該怎麼做?

直接去煽動百姓作亂?

那是找死。陳群的管控極其嚴密,而且經過之前假消息誘殺驃騎軍,雖然沒有成功,但是反過來對南城百姓的強力壓制,使得南城百姓早已如同驚弓之鳥,對任何來自『上面』的訊息都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他們被傷害得太深,被欺騙得太多次。單純的呼籲,根本無法喚醒他們,反而可能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必須改變他們的認知。

周章在狹小的院落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他需要一個契機,或是一個能讓南城百姓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並且能夠理解的訊息。

打破官方的屏蔽,禁言,繭房。

一個能打破陳群刻意營造的『驃騎軍殘暴,唯有死守』的虛假認知的訊息。

他想起了驃騎軍的政策,想起了那些被廣泛宣傳、但在山東之地被刻意掩蓋或扭曲的信息。

比如,對於主動歸順的百姓的安置措施,對於戰俘的處理辦法,對於土地重新分配的原則……

這些,南城的百姓幾乎一無所知。

他們聽到的,只有曹氏官府宣揚的驃騎軍如何『屠城』、『擄掠』。

即便是有人說了一些真話,但是很快就被屏蔽,被抓走,所以也沒人繼續說了。

或許……

可以從這裡入手。

周章的目光,落在了屋內那個他用來記錄農事觀察的舊木箱上。

裡面有一些他節省下來的紙張和麻布。

他不能直接去說,去宣傳。

那樣太明顯,太容易被抓。

他需要藉助某種形式,某種能夠悄然傳播,又能引發思考的形式。

他想到了圖畫。

簡單的,易懂的,能夠跨越文字障礙的圖畫。

他可以畫一些對比鮮明的圖。

一邊是曹軍驅民為盾、焚燒村莊、官吏貪腐、南城餓殍遍野的景象;另一邊,則是驃騎軍秩序井然、分發糧食、百姓耕種屬於自己的土地的想像圖景。

但是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太複雜了。

即便是他有這樣的畫力,那些百姓也未必能看懂。

所以,不需要太複雜,甚至有些幼稚也沒關係,關鍵是傳遞那種『另一邊可能有活路』的希望……

還有簡短的的語句。

用最直白的話,點出關鍵。

比如『開城迎王師,均田免賦稅。』

又或是『驃騎不殺降,只誅首惡曹。』

還是說『南城亦是漢家民,何苦為奴守孤城?』

不過片刻之後,周章又放棄了這些想法,因為這些詞語太明顯了。之前驃騎軍射進城內的一些告民之書,都有寫這些類似的話,很快就被收繳,然後若是私藏而被查出來,也是人頭落地。

周章需要一種可以被百姓沒有什麼心理負擔的去藏著,去傳看,去感悟,但是又不能直接觸犯陳群定下的禁令……

畢竟他的行為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極其慘烈。

難啊,周章甚至都有些想要放棄了。

但是,想到南城懸掛的肉,想到南城那些百姓那麻木而絕望的眼神,想到北城隱約傳來的笙歌,周章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曾經以為,憑藉農事技術可以繞過政治,可以造福百姓。

現在他明白了,在腐朽的體制面前,技術無能為力。

要真正拯救這些百姓,必須先摧毀籠罩在南城之上的無形牢籠。

他畫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孩童,伸著手,指著城牆,城牆高大森嚴。

然後,他在城牆之外,畫了一個沒有具體面目,但是散發著光芒的輪廓……

旁邊,他只是寫下了兩個字——

『活路。』

燈光搖曳,將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如同他此刻動盪不安,卻又前所未有堅定的內心。

這樣的方法,能有效麼?

他不知道……

只是,總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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