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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0章 樊籠燭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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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南城,原本在這裡生活的百姓民眾,比起大漢其他的山東地區的百姓來說,要優厚寬裕不少。

畢竟算是丞相腳下,多少也吃過兩代紅利。

一代是袁紹。

最初開始大建設鄴城的時候,就從其他區域郡縣之中調取了不少金銀財貨。

一代是曹操。

曹操再次興建三台的時候,同樣也使得這裡的物資比較的充裕。

可是現在,在驃騎軍圍城以及曹氏嚴苛管制之下,鄴城南城之地,漸漸地變成一個巨大的牢籠,內外煎烤,上演著一幕幕令人窒息的生存圖景。

飢餓侵蝕著南城的每一個角落,將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與最深刻的悲哀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在這一片瀰漫著絕望的城池之中,有人在沉默當中死亡,也有人試圖打破這絕望,只不過……

在城南最破敗的角落裡,老鰥夫孫瘸子蜷縮在那間四面透風的土坯房內。

他的生命仿佛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費力。

曾經,他也是一個健壯的農夫,在土地上揮灑汗水,供養著一家老小。

然而連年的戰亂、沉重的賦稅,先後奪走了他的兒子、妻子,最後連那幾分薄田也被豪強兼併。如今,他像一截枯木,被遺棄在這座孤城的角落。

飢餓感早已從最初的尖銳疼痛變成了持續的麻木。

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間破屋,縮小到了如何找到下一口食物的執著念想。

昨夜隔壁王家傳來的異常響動,他不是沒有聽見,但那又怎樣呢?

哭嚎,已經無人會有半點的觸動。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憐憫和同情,無疑是一種奢侈品。

孫瘸子的全部認知,都禁錮在『活著』二字之中。

什麼忠君愛國,什麼王朝更迭,對他而言,都比不上牆角那窩剛剛被發現,被他用顫抖的手悉數捉住吞下的螞蟻來得真實。

螞蟻的味道,一言難盡。

混雜了塵土之後,蟻酸和土腥更是令人作嘔。

可是孫瘸子卻吃得很開心,甚至是很小心,他一點點的沾起螞蟻,然後送進嘴裡……

外界的紛亂現在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眼前只有這一窩的螞蟻。

哦,還有些螞蟻蛋。

酸啊……

酸的疼。

然後讓他才能覺得自己還活著。

偶爾,他會想起年輕的自己曾經在田埂上哼唱的小調,想起未去世之前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兒子第一次學會走路時的蹣跚模樣,但是這些記憶已經漸漸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記得這些事情多久。

似乎有人敲他的門,但是孫瘸子卻沒有應答。

他活著……

為了活著,而活著。

敲孫瘸子門的,是前鐵匠鋪的學徒黑娃。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著使不完的力氣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曾在鐵匠鋪里揮汗如雨,夢想著有一天能開一間自己的鋪子,娶個賢惠的媳婦,生幾個胖娃娃。然而戰爭的陰影籠罩了一切,鐵匠鋪關門,鐵匠被抓走,不知所終,而他被徵發去修築工事,一天的勞作下來,換得只是兩塊麥麩黑餅。

年輕的身體對飢餓的感受更為敏銳和痛苦。

當寫著『活路』的紙張碎片,經由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悄悄傳閱時,黑娃是其中最激動的一個。那些簡單的圖畫和直白的文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壓已久的黑暗。

『與其在這裡活活餓死,不如拼他個魚死網破!』黑娃在幾個要好的夥伴中間,壓著嗓子低吼,眼睛因為飢餓和激動而布滿血絲,『坊正家裡肯定還有存糧,搶了他的,打開坊門,總能找到活路!』

坊門?

沒錯,不知道是周章畫的不夠明確,還是說黑娃的視野範圍只有坊門,反正黑娃覺得那『活路』就是去砸坊正家的門。

這是一個錯誤,可黑娃等人覺得沒錯。

砸開了坊正家門,就搶吃的!

吃的!

餓得眼冒綠光的黑娃覺得這個計劃很好!

至於搶到糧食後如何分配,打開坊門後如何應對官軍的反撲,驃騎軍是否會接納他們,這些更為複雜的問題,全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不是黑娃他不考慮,而是他不知道怎麼去想。

他原先最擅長的就是掄大錘。

現在,只不過是改了一下大錘的方向而已。

『孫瘸子不在……』黑娃聽屋內沒回應,便對著身邊的同伴說道,『可能死了吧……』

同伴沒有什麼太多的表示,只是哦了一聲,『下一個找誰?』

他們本能的開始聯絡,並不是他們知道『人多力量大』的道理,而是他們為了壯膽。

『走,走,』黑娃也不知道,他擺著手,『往前走……等等,繞過去,這家不能叫……我們繞過去……』

三五人繞過了前方一處相對『體面』的院落。

在南城之中,能有這樣相對『體面』的院落,是很難得的。

在這個院落中,里正趙德柱依然努力維持著他的『尊嚴』。

他曾是曹氏政權最基層的代言人,負責催繳賦稅、傳達政令,自詡為『朝廷的人』。

即便如今困守愁城,家中存糧早已告罄,他依然固執地穿著那件象徵身份的長衫,若是遇到對於現狀不滿的鄰居,便是大聲呵斥。

『休得胡言亂語!世子與陳使君自有安排!』

『我等深受國恩,當與鄴城共存亡!』

『驃騎軍殘暴不仁,若是城破,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趙里正聲嘶力竭。

他所展現的『忠誠』,並非虛偽作態,而是長期作為舊秩序基層代言人所形成的路徑依賴和身份認同。

他無法想像脫離這個體系後的生活,他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他寧願在這個即將沉沒的破船上守著『忠義』的牌坊,也不願跳入未知的,可能充滿風險的,至少是在他心中覺得是如此的洪流之中。

他的行為是維護他認知中的『秩序』,維護他殘存的社會身份和心理優越感,哪怕是他明知道有些不對。

他的兒子趙小柱,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對此早已忍無可忍。『爹!您睜開眼睛看看吧!北城的老爺們歌舞昇平,我們在這裡餓得前胸貼後背,這就是您說的「國恩」嗎?』

少年激動地反駁,卻被趙里長一個耳光扇在臉上。

『逆子!你懂什麼?!』趙里長氣得渾身發抖,『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想法,這世道豈不是要亂套?!』

少年憤怒的甩門而出。

『你滾!滾出去就別回來!』趙里長跳著腳叫罵。

『滾就滾!』少年郎氣哼哼,發誓絕不回頭。

但是衝出了院門之後,走到了街道上,少年郎走著走著,然後就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原先少年郎也經常到街道上閒逛,可是他發現現在這街道……

似乎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少年郎下意識的就想要往回走,可是他放不下自己的『尊嚴』,覺得這麼回去了,好生沒有面子,便是硬著頭皮往前走。

走走停停,拐過巷口之時,少年郎忽然看見了在巷子裡面有幾人蹲在一處,不知道在嘀咕著什麼,看見他走過來的時候,便是紛紛盯上了他!

那是什麼眼神?!

少年郎頓時感覺有些心慌,就感覺像是被狼盯著,心不由得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抓住他!』

少年郎正準備往回縮,頓時就有人吼道。

少年郎急急想要跑,哪裡能逃得過,才跑出沒多遠,就被從巷子裡面撲出來的人按倒在地!

『嘿嘿……這肉嫩啊……』

『放開我!你們要幹什麼?!』

少年郎掙扎著,然後他聽見一旁有人在爭執。

『抓他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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