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5章 孤忠空擲萬骨枯,一將難酬九泉羞(2/2)
箭矢深入肌肉,鮮血迅速浸濕了褲腿。那是一種鑽心的痛,伴隨著肌肉撕裂的觸感,讓他每動一下都冷汗直流。
任峻咬緊牙關,繼續往前沖,但周圍的親衛已經越來越少。
他們用身體為任峻擋下致命的攻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將軍!城門!城門要關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親兵指著鄴城方向,聲音悽厲。
任峻抬頭望去,只見鄴城南門的吊橋正在緩緩升起,厚重的城門發出沉悶的巨響,逐漸閉合。
城頭上,火把通明,他能隱約看到曹丕的身影在眾多侍衛的簇擁下,正焦急地指揮著什麼。
距離並不遠,不過百餘步,但這段路此刻卻如同天塹。
進不了城,他的部隊就會被驃騎軍完全包圍!
一些跑得比任峻還快的潰兵,試圖沖向城門,卻被城頭射下的箭矢逼退……
那是自己人的箭!
任峻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種比肉體疼痛更甚的絕望淹沒了他。
他被拋棄了。
世子為了保全鄴城,毫不猶豫地犧牲了他們這些『棋子』。
執行?
他執行了世子的命令,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忠誠?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任峻喃喃自語,手中的戰刀越發沉重。
他想起當年攻克冀州時的場景。
那時曹操親率大軍,勢如破竹。任峻負責後勤,日夜不停地調運糧草。他記得大軍攻入鄴城的那一刻,歡呼聲響徹雲霄。
曹操在袁紹的府邸中大宴諸將,拍著他的肩膀,對眾人說:『若無伯達勤勉,我軍焉能至此?此當記大功!』
那時的他,心中充滿了自豪與激動。
他以為,只要忠誠辦事,便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他不懂那些將領之間的明爭暗鬥,也不關心政略謀術,他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督糧、屯田、造械。
他甚至有些看不起那些整天琢磨『奇謀』的文人謀士,認為實幹才是根本。
可現在,他明白了,在這個殘酷的世道里,僅有『實幹』和『忠誠』是遠遠不夠的。
他就像一頭埋頭拉車的老牛,只知前行,卻從不抬頭看路,最終墜入了懸崖。
『賊將!納命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紛亂的戰場上炸響。
任峻猛地抬頭,只見一員大將單騎突陣而來。
那人白袍銀甲,即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難掩其英武之氣。他手持長槍,坐下白馬如龍,所過之處,曹軍士卒如同草芥般紛紛倒地。
是趙雲!
任峻瞳孔緊縮。
任峻從未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這位名震天下的驃騎大將,而他此刻的感覺,就像是綿羊見到了虎豹,幾乎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凍結!
有人說是『殺氣』,或是『煞氣』,其實若是按照生物學的理解,應該是屬於『荷爾蒙』之類的生物信息素……
就像是羊在羊群之中,會羊逼得不行,不是頂這個,就是撞那個,但是聞到了虎豹的氣息,頓時腿軟,屎尿橫飛。
趙雲衝到近前,任峻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身,讓他呼吸為之一窒。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根本動不了……
『保護將軍!』
殘餘的親衛們發一聲喊,拼死向前,試圖阻擋趙雲。
但趙雲的速度太快了。
只見趙雲長槍一抖,化作數點寒星,精準地刺入親衛們的咽喉,心窩等薄弱之處。
趙雲的動作,流暢得如行雲流水,似乎蘊含著天地至理,畫出一道道玄之又玄的痕跡……
(黃公:嗯……)
慘叫聲中,任峻殘餘的親衛,如同被收割的麥穗般倒下。
下一刻,任峻甚至沒能看清趙雲是如何出槍的,只覺得眼前一花,最後一名擋在他身前的親兵已經捂著噴血的脖子,緩緩軟倒。
現在,只剩下他和趙雲,面對面。
任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辯解,想說這只是世子的命令,他只是執行者。
或許任峻還想要問,為什麼驃騎軍能如此默契地設下埋伏?
為什麼趙雲和張遼沒有如預想般內訌?
為什麼……
有太多的為什麼,可是現在這些為什麼已經毫無意義。
趙雲催動戰馬,長槍如同毒龍出洞,直刺任峻胸口。
中正平直。
這一槍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任峻卻感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
任峻看到了趙雲槍尖上凝結的寒霜,看到了趙雲握槍的手穩定如磐石,看到了趙雲那雙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驚恐而扭曲的臉……
任峻奮力舉起戰刀格擋,但是『當』的一聲脆響,戰刀被趙雲輕易盪開。
任峻虎口迸裂,鮮血淋漓。
緊接著,一股冰涼的感覺貫穿了他的胸膛。
任峻低頭看去,趙雲的長槍已經透甲而入,槍尖從他背後穿出。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太多的疼痛,只有一種徹骨的寒冷,迅速蔓延至全身。力量如同糧袋破口的糧食一般,瞬間從自己這皮囊內流失,他再也坐不穩馬背,『噗嗤』一聲跌下馬。
任峻看見端坐馬上的趙雲,緩緩抽回長槍,帶出一蓬溫熱的鮮血。他視野開始模糊,耳邊的喊殺聲、馬蹄聲、慘叫聲漸漸遠去,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執行……』
『忠誠……』
任峻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他一生信奉的準則,此刻卻成了他臨終的哀鳴。
任峻的意識在逐漸消散。他感到自己輕飄飄的,仿佛脫離了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他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兗州的那片麥田。
陽光明媚,金色的麥浪在風中起伏,散發出成熟的芬芳。
年輕的曹操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站在田埂上,臉上帶著溫和而讚許的微笑。他朝著任峻招手,『伯達來看!此皆汝之功也!糧秣充足,軍心乃定。大漢復興,有望矣!』
那時的曹操,眼神清澈,充滿了理想與豪情。
任峻感到一陣暖流涌過心頭,他快步上前,想要匯報屯田的成果,想要訴說自己的忠誠與努力。
但下一刻,陽光驟然消失,麥田化為焦土。
曹操的笑容扭曲了,變得猙獰可怖。他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皮膚乾枯如樹皮,聲音尖利如同夜梟:『任峻!汝為何敗了?為何葬送朕數千將士?汝這無能之輩!負我厚望!』
那不再是那個賞識他的曹公,而是一個索命的厲鬼,伸出枯爪,似乎要將他拖入無間地獄。
『不……不是的……』任峻在意識中掙扎著,『丞相……末將……執行世子……是世子的命令……末將只是……服從……忠誠……』
眼前的厲鬼忽然又變了。
那張臉變得年輕而扭曲,充滿了憤怒與鄙夷。
是曹丕!
他指著任峻,唾沫橫飛:『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葬送精銳,損我軍威!要你何用!?』
那怒罵聲如同尖刀,刺穿著任峻最後的意識。
任峻還想說什麼,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吞噬了一切。
窪地中的戰鬥漸漸平息。
任峻的屍體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望著鄴城的方向,似乎仍在質問著什麼。
他的部隊幾乎被全殲,少數倖存者成了俘虜。
驃騎軍在校尉們的指揮下,迅速清理戰場,部分騎兵繼續向鄴城南門施加壓力,箭矢不時落在城牆上,引發守軍一陣騷動。
城頭上,曹丕臉色鐵青。
他看到了任峻被趙雲斬殺的全過程,也看到了自己部隊的慘狀。
陳群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沉默地佇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中深沉的憂慮,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
『賊軍狡詐!害我大將!』曹丕憤怒嚎叫出聲,痛哭流涕,『伯達啊!伯達啊!可恨賊軍!可恨賊軍!』
陳群不由得側目……
額?
還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