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2章 君以此始,必以此終(1/2)
風。
夜風。
秋夜寒風。
僅有的幾顆寒星點綴在天幕,吝嗇地灑下微弱的光。
這是個殺人的好天氣啊……
曹軍斥候李七伏在馬背上,任由戰馬沿著熟悉的小徑緩行,整個人卻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寒風颳過他破舊的皮甲,帶走本就稀薄的體溫,卻吹不走他心頭的苦澀。
也吹不散他的迷茫。
這個天下變化得太快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類似刷短視頻那樣,不爽就手指一划,下一個。
在幾年前,甚至是在一年之前,曹軍斥候李七依舊還覺得大漢山東依舊是強橫的,是富裕的,是有定鼎天下的氣勢的……
可為什麼會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惶恐,迷惑,害怕,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或者是做什麼。
寒風吹拂而過,像是鬼魂在黑暗之中呻吟。
曹軍斥候已經死了很多了,包括他的師傅。
那曾經是軍中最富經驗的老斥候趙老三,去年底就是在這片區域的黑夜之中,失去了性命。
等他第二天再去尋找的時候,只找回了一具被驃騎弩箭射穿咽喉的冰冷屍體。
自那以後,李七每次出哨,都感覺師傅那雙未能瞑目的眼睛在背後盯著他……
或者不是師傅的眼,而是驃騎軍斥候的眼?
驃騎軍的斥候,裝備精良,馬快刀利,一個小隊相互之間配合默契,就像是一個人。
尤其是他們那種能在暗夜中精準狙殺的弩手,更是所有曹軍斥候的噩夢。
李七所在的這支斥候隊,年初時還是滿編百人的精銳,如今算上傷殘,能上馬的已不足四十。
『七哥,這次……我們怕是回不來了吧?』
出發前,同帳的瘦猴一邊幫他檢查馬具,一邊低聲嘟囔,眼裡滿是兔死狐悲的悽惶。
營地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絕望,就像這越來越冷的天氣,看不到盡頭。
大家私下裡都罵丞相窮兵黷武,罵上官剋扣糧餉,罵這該死的戰爭沒完沒了。
可罵歸罵,天亮了口哨一響,還是得爬起來,披上冰冷的甲冑。
能去哪兒呢?
家鄉早就殘破不堪,稅賦比戰前還重。
投驃騎?
誰知道過去會不會被當成細作砍了頭?
就像營正說的,他們是曹丞相的兵,這身皮穿久了,就脫不下來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留給他們選擇,並不多。
或者說,從頭到尾,他們都沒什麼選擇,只是被動的,習慣的,跟著曹氏的戰車,一路狂奔。他們不清楚未來如何,也不知道大局怎樣。
他們永遠活在今天,感慨昨天,卻沒有明天。
『這一次打完……我們能回家麼?』
出發之前,隊內的瘦猴問李七。
李七沉默著,沒回答,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當年投曹軍之時,曹軍打著要匡扶社稷,平定天下,讓天下百姓民眾重新過上好日子的旗號……
要說起來,曹操也沒說謊,確實在打敗了黃巾,二袁之後,李七他們過得比黃巾大亂的時候要好一些,至少飯食是有得吃了,不像是黃巾之時都要去啃土,吃鼠肉。
可好景不長。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錢就不經花了。
從時常可以吃肉,變成了偶爾才能吃肉,再往後連正常飯食都吃不起了……
有人說這是李七他們自己的問題,因為他們不努力,不奮鬥,不存錢,不儲蓄等等。李七想了又想,沒想明白,或許就真是李七他們自己的問題吧。
當年招募李七他們的軍吏說,只要三年!
三年過後,就可以天下太平,各回各家!
三年之後,又是三年。
然後再三年……
所以現在面對廋猴的問題,李七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是默默將一枚貼身藏著的,已經摩挲得有些包漿的驃騎銀幣塞給他,『你在俺後面,別沖太靠前……俺要是回不來,這錢……捎給俺娘。』
瘦猴接過錢,手有些抖,『我先幫你放著,你回來還是給你!』
軍令如山,李七他們偵測的目標,是汜水關西側那片驃騎軍經營了數月的大營。
據說那裡曾經旌旗蔽日,炊煙連綿數里,是懸在曹軍頭頂的一把利劍。
可近來,觀測的哨兵發現那裡的動靜越來越小,炊煙也變得稀稀拉拉。
上面懷疑驃騎軍主力已然他調,但吃夠了斐潛詭計苦頭的曹營高層,誰也不敢輕信這看似誘人的空隙。
於是,像李七這樣的斥候,便成了投石問路的石子,用性命去驗證一個猜測。
李七甩甩頭,努力驅散腦中的雜念,將身體壓得更低,幾乎與馬頸貼合。他選擇了一條極其隱蔽的路線,繞開可能設有陷阱的常規通道,專挑難行的丘陵背坡和林地邊緣前進。
每走一段,他都要停下來,耳朵緊貼地面,仔細分辨風聲以外的任何異響。
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環首刀上,手心全是冷汗。
腦海中不斷閃過師傅教過的要點,注意鳥雀驚飛,留意地面是否有新鮮馬蹄印或人為偽裝的痕跡,警惕黑夜裡面的任何反光點……
那可能是弩箭刀槍的寒光。
就這樣提心弔膽地摸黑前行了將近大半夜,但李七預想中驃騎斥候的攔截,卻始終沒有出現。
這反常的寂靜,反而讓李七更加不安。他寧願遭遇一場激烈的搏殺,也好過這種未知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終於,透過稀疏的林木,遠處驃騎軍營寨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現。
李七不敢再往前了。
李七棄馬,將戰馬拴在一處隱蔽的溝壑里,自己則像狸貓一樣,利用地形和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前匍匐接近。
他查看了許久,然後準備前往驃騎軍營地外圍的一處制高點哨卡。
按照常規,那裡應該有至少有一伍的哨兵值守。
李七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幾乎是貼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挪動。
終於,哨卡的木製輪廓近在眼前。
他屏住呼吸,仔細觀察……
哨卡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沒有任何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繞到側面,尋找攀爬點。
沒有警戒的呼喝,沒有弩箭破空的聲音。
只有風吹過木頭髮出的『嘎吱』聲,顯得格外刺耳。
李七咬咬牙,冒險探出頭,取下了弓箭,瞄準哨卡的頂部。
下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瞳孔因難以置信而驟然放大。
哨卡頂上,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用稻草紮成的,套著破舊驃騎軍服的假人!
被一根木桿挑著,在夜風中僵硬地搖晃著,偶爾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假人頭上歪戴著一頂斗笠,在星光下投下扭曲詭異的影子。
李七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收回弓箭,攀爬進了哨卡,然後發現哨卡裡面空蕩蕩的,無人值守。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又連忙出了哨卡,居高臨下的仔細觀察驃騎軍營地內部。
借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驃騎軍的營帳大多完好,但寂靜無聲,轅門處的障礙物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卻只有零星的巡邏士兵活動的跡象……
整個龐大的營寨,仿佛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變成了一個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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