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1章 北歌南炊困孤城,釜甑絲竹皆兵甲((2/2)
陳群迅速召集幕僚商議對策。
但是……
有人提議以污穢之物焚燒,以其臭掩其香。
陳群控制不翻白眼的衝動。
有人建議強令南城兵卒百姓以布塞鼻。
陳群緊握在袖中的手。
這些狗東西的獻策,是想要解決問題,還是要加劇南城的絕望和混亂?
還有些更荒誕不經的策略,簡直就是不堪入耳……
最終,還是陳群自己定下了兩條應對之策。
其一,針鋒相對。
他下令從本已緊張的北城存糧中,緊急調撥一部分陳年粟米與少量豆類,在南城的主要十字街口搭建官府的粥棚,每日定時施粥。
他要讓南城軍民看到,城內尚有糧食,無需仰仗城外敵軍『施捨』,同時將南城百姓集中到街口,也就自然離開了南城門。
其二,釜底抽薪。
他下令將靠近南城牆一帶,最容易聞到城外香氣的坊市居民,強制遷移到更靠北,受香氣影響較小的區域,以減少『誘惑』的影響受眾。
如此一來,即便是後續撤銷了粥棚之後,也不會讓太多的南城百姓受到香氣的侵擾,而且天氣越來越冷,北風天多過南風天,到時候聞不到香氣之後,張遼的『香氣攻勢』也就自然被化解了……
設想很豐滿,執行麼……
陳群下達的命令,不可謂不迅速而果斷,充分展現了陳群作為一流謀士的急智與作為執政者的決斷。
然而,再好的策略,也需要人去執行。
當這些命令經由鄴城原有的官僚體系層層下發時,問題便開始顯現,並且迅速發酵。
負責執行遷移令的,是南城的一個曹姓都尉。
此人乃是譙沛子弟,靠著族中關係才得了這職位,平日就對冀州本地士族子弟都多有輕視,何況是面對南城的這些『賤民』?
他帶著兵卒,如狼似虎地沖入臨近城牆的坊市,根本不做任何解釋安撫,只是下令讓兵卒粗暴地敲砸著各家的門板,高聲吆喝:
『奉陳使君令!爾等即刻搬遷!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快!收拾東西!限爾等半個時辰內離開!』
『磨蹭什麼?想嘗嘗軍法的滋味嗎?』
『上方有令!』
『有令!聽不懂麼?!』
一時間,烏煙瘴氣,狼哭鬼嚎。
雖然說這些南城的百姓家徒四壁,但家再破敗也是一個容身之所,如今要被強行趕走,又沒有安排好居住之處,未來如何,全然未知。有老人跪地哀求,有婦人抱著孩童哭泣,卻只換來兵卒更不耐煩的推搡和呵斥。
『軍爺,行行好,家裡老人病著,實在動不了啊……』
『動不了?那就抬出去!上官有令,誰敢延誤?』
那曹都尉騎在馬上,冷眼看著眼前的混亂,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執行『要務』的得意。
在他看來,完成上峰的命令是第一位的,至於其他麼……
都是其他。
與此同時,負責粥棚事務的倉曹掾史,面對送到眼前的糧食,心中的算盤也撥動了起來。
上面撥下的糧食是定額,但經過他的手,便可以有許多『操作』的空間。
往粥里多摻些水,剋扣下部分糧食倒賣給黑市,或者用更次一等的、甚至有些霉變的糧食頂替好的……
這些都是他駕輕就熟的手段。
在他看來,亂世之中,趁機撈取好處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上官只要看到粥棚立起來了,任務就算完成了,誰又會真的來追究粥的稀稠,米的優劣?
只要不出大亂子,上下打點到位,便可高枕無憂。
大家都是要吃飯的麼,為了『吃飯』,做這些事也不寒磣。
於是,當遷移的百姓拖家帶口,惶惶不安地被驅趕到新的安置點,又飢腸轆轆地排隊等待那碗號稱可以『安民心』的粥時,他們領到的,往往是清澈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湯。
僅有的固體物,或許碗中的沙土和木屑,比那些發霉變色的粟米還多些。
希望之後的失望,遠比沒有希望更令人絕望。
怨氣在沉默中積累,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漿。
很快,幾份措辭謹慎,但內容觸目驚心的報告,被秘密送到了陳群的案頭。
有負責監察軍紀的軍官稟報遷移過程中軍士行為粗暴,激起極大民憤;有暗中巡訪的吏員回報粥棚所施之粥,根本不足以果腹,且質量低劣,民怨沸騰;更有甚者,密報倉曹官員疑似倒賣軍糧……
陳群看著這些報告,久久沉默。
他並非不知下情,也並非不懂這些胥吏衙役的伎倆。
但是陳群他能做什麼?
此刻鄴城危如累卵,首要之務是要穩定,要和諧。
若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整頓吏治,嚴懲這些執行命令的官吏,且不論能否查得清楚,必然會引發官僚體系的更大動盪和恐慌。
可是若不處理,任由此風蔓延,則軍心民心盡失,城外張遼的『香氣』雖被暫時隔斷,但城內的又生新的『怨氣』,最終就是自己釀造的毒酒,毒性更烈……
陳群沉默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侍立在旁的心腹都忍不住輕聲提醒,『使君……這要如何處置……』
陳群終於抬起頭,臉上露出難掩的疲憊,以及盡力維持的平靜。他提起筆,在那幾份報告上批閱,動作緩慢而沉重。他沒有下令嚴查,也沒有訓斥相關官員,只是批示道:『遷移之事,當以安撫為先,避免激化矛盾。粥棚之設,務求實在,以定民心。』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被層層傳遞下去,到了具體執行的官吏手中,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位曹都尉看到批示,嗤笑一聲:『使君還是太過仁厚。』
依舊我行我素。
那位倉曹掾史看到批示,心中大定,更加肆無忌憚。
陳群的沉默和近乎縱容的處置,在底層官吏看來,是一種默許。
在受難的南城百姓看來,是一種冷酷,一種遺棄。
張遼在南城外燃起的炊煙依舊裊裊,而陳群在城內試圖撲滅這『香氣』引燃之火,卻無奈地發現,自己賴以救火的官僚體系,本身就在不斷地製造著更危險的火苗,放大著火焰。
似乎是很奇怪的現象,陳群他可以輕易的對付那些烏合的百姓,卻拿人數明顯更少的中低層官吏毫無辦法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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