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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6章 口血未乾而背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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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潛很早的時候,就考慮過,所謂天子,亦或是官府裡面的官吏,經常口頭上一套,行為上是另一套,表面上都是為國為民,但是真實情況又是什麼呢?

這種口頭上和實際上不一致的根源,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斐潛一度以為,這是官僚的問題,但是後來發現這其實是人心人性的問題,再後來又回過頭來想,這其實是制度的問題。

人性,本身就容易貪婪,這是人生存本能所決定的,而約束本能的,一是法律,二是道德。

律法的變更,是緩慢的。

但是道德的觀念,卻是更新很快的,而且道德的崩壞速度,也遠遠超過了律法。

在華夏古代,維護道德標準的責任,原先是在儒家身上。

孔子云,何為君子?

然後他給出了答案,或者一個標準。

可是儒家並沒有做好這個事情,而是很快就和權柄同流合污了。

東漢世家士族不僅僅是東漢一朝的產物,它是秦漢所開創的帝制,在其早期探索統治模式時,制度設計與社會現實相互碰撞、適應、異化後的一個歷史結晶。它深刻地影響了此後數百年的華夏歷史走向,直至隋唐創立科舉制,才開始有些修正,但是對於儒家來說,已經是積重難返了。

『儒教本重人世,講修齊治平。然於生死大事、鬼神之說,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雲敬鬼神而遠之,存而不論。尋常之民,生有饑寒之迫,死有魂魄之畏也。如此,儒,既不能解其生計之困,又不能安其死後之憂。道,雖起於本土,然高士隱居煉丹,帝王求仙問道,於平民亦遠矣。此時佛教東來,講輪迴,說報應,許以來世福報,恰填此空虛。此非佛道之高妙,實乃儒道之失職也!』

斐潛此言,頓時引得崔琰瞠目結舌。

這個問題麼……

Who cares?

對於東漢士族世家來說,百姓是百姓,萬民是萬民,這是兩個不同的等級。

可是真讓崔琰仔細想想斐潛所說的話,也開始覺得似乎是這麼一個道理……

佛道後來都爭不過儒,只能下沉市場,但是又不願意過苦日子,於是各種道會門就出來了。

市場需求。

誰都貪生怕死。

這是人類的生存本能,就和貪婪一樣,是刻在人類基因裡面的東西,誰也無法避免,誰都需要面對,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也不分性別老少。

只不過,對於傳授知識,開啟民智方面來說,儒佛道都有做一些貢獻,但是直至小辮子,都沒能開啟全體民智。

儒教顯然是一個複雜的,並且充滿了各種矛盾的統一體。

儒家既不是純粹的『人民福音』,也不是簡單的『統治幫凶』,它既有理想主義的追求,也有現實主義的妥協。

它既為皇權提供了合法性外衣,也為批判皇權提供了道德依據。

它既維護等級秩序,又強調這個秩序中的強者負有更大的道德責任。

儒教,從孔子之時開始,就已經有些像是一場『豪賭』……

儒家賭的是,可以通過道德教育和制度設計,從內部『馴化』權力巨大的君主,讓他成為一個『聖王』。

這場賭局的結果是喜憂參半的……

它成功了。

它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華夏古代政府的道德性格,催生了賢臣、清官和善政,使中華文明得以長期穩定延續。

同時,它也失敗了。

它最終無法從制度上根本性地制約皇權,反而經常被皇權利用和腐蝕。當遇到昏君暴君時,它的制約手段,所謂天譴和規勸,常常顯得特別蒼白無力。

因此,儒家思想的價值和缺陷都源於此。它試圖在專制主義的框架內解決專制主義的問題,這註定了其理論的深刻矛盾性和歷史局限性。它既是帝制的維護者,也是其批判者,其傳承子弟也同樣表現出其『靈活多變』的特性,雙標的言行,也正是這種雙重角色帶來的必然特徵。

崔琰思索了很久,方有些猶豫的說道:『故而……大將軍立守山學宮,開青龍寺大論?』

斐潛點了點頭,語氣略有些沉重,『然也。今先生憂新政壞禮法,懼民智亂秩序。然若不使民富,何以解其生困?若不啟民智,何以破其愚畏?若士族依舊壟斷田畝、把持仕途,則黃巾之亂,豈非前車之鑑?吾均田畝,乃抑兼併,固國之邦本;興百工,乃足財用,強社稷之體;開考績,乃廣賢路,破偏俗之陋;倡實學,重真正,乃救儒教之弊也,使其重歸經世致用之本也!此非壞儒,實乃興儒也!』

崔琰聽了,眉頭緊皺。他並非是覺得斐潛所說的不對,而是斐潛所言的這些,牽扯太大了……

崔琰這一次前來拜見,目的就是為了與斐潛來『靈活多變』一下,可即便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前來,依舊是被斐潛打擊得不行。

這已經不是『變』了,這是天翻地覆啊!

崔琰默然良久,深深揖禮,『大將軍之言,震聾發聵,琰……琰汗顏無地。昔日坐井觀天,拘於門戶之見,今聞宏論,方知儒門確有固步自封之弊。然……然土地、舉薦二事,牽涉過廣,驟變恐生禍亂。昔商君變法,雖強秦而身裂;王莽改制,欲復古而國崩。還望大將軍慎之,緩之。』

斐潛微微一笑,笑意卻只是停留在嘴邊,一晃而過,『先生之憂……實則在乎利害,在乎士族之田畝能否世守,在乎察舉之權柄能否久握。然否?』

崔琰面色微變,旋即恢復,『大將軍此言,未免……未免傷天下士人之心。我等所念,實為天下長治久安之道。士者,國之楨榦也。士心穩,則天下穩。若盡奪士人之基業,挫傷其清望,則楨幹既朽,大廈何依?此非琰一人之私見,實乃孔孟之道,聖人之訓。昔孝光武皇帝中興,亦賴河北豪傑襄助,並未盡奪其產,盡易其俗,方有近二百年之基業。此乃當將軍明鑑之也。』

斐潛朗聲大笑,『好一個明鑑!那吾便與先生,論一論這明鑑,究竟照見了何等真容!』

『先生只記得光武倚仗豪強,可曾細思,光武之後,漢之天下,果真安泰否?自和帝以降,外戚宦官,迭相擅權,黨錮之禍,慘烈無比,乃至黃巾蜂起,天下糜爛,根源何在?』斐潛慨然而道。

崔琰蹙眉說道:『此乃奸佞蔽塞聖聽,朝綱不振所致……』

斐潛擺手說道,『非也!奸佞固有之,然論其根本,乃士族豪強坐大,皇權與黎民皆受其噬是也!』

崔琰沉聲說道:『大將軍此言……過重了!』

斐潛也不以為意,笑著說道:『且讓某試論之……』

崔琰拱手,『願聞其詳!』

『秦廢分封,立郡縣,乃欲廢諸侯而公天下也。皇權轄萬民,編戶而齊兵,旨在除周弊之世卿世祿是也,使才俊不拘出身,皆可為國用。此制之初衷,善莫大焉。然漢承秦制,卻未能解其根本……天子居九重,何以一人之力,治這華夏萬里疆土、兆億黎庶?』

崔琰吸了一口涼麵,略有些遲疑的說道:『自然是……自當依靠賢良之士,充任百官……』

『然也!』斐潛點頭說道,『此乃官僚體系是也。當需官僚而分治之。而這選官之法……武帝行察舉,本是薦賢能,一曰德行,二曰學問。然此「孝廉」,果真「孝廉」?試問,躬耕於野之小民,終日勞作以求果腹,何來余資購書簡、延名師?何來餘暇讀詩書、養清名?唯有家有恆產之地主豪富之家,方有此力。於是,這選官之權,自其伊始,便已傾向富室豪強!此非制度之弊乎?』

崔琰皺眉,『這……這黎庶之愚鈍……難以通經文,自是不可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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