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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6章 口血未乾而背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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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皺眉,『這……這黎庶之愚鈍……難以通經文,自是不可為官……』

斐潛哈了一聲,『黎庶愚鈍?某若選百名黎庶之子,又有士族之幼亦百人,同歸一學,同養一處,同從一師……且問十年之後,是黎庶之子難通經文,還是士族之幼多曉經義?』

『這個……這個……嗯……』崔琰自然是不能答。

斐潛也是嗯了一聲,『此乃其一,也暫且不論了,且說其二。官僚既多出自豪富之家,一旦為官,手握權柄,其所思所想,是先國而後家,抑或是先家而後國?』

崔琰吸了口油茶,頓時覺得口腔之內粘稠起來,含糊了一下,『大將軍所言……士之良莠也,豈可因噎廢食乎?』

『確實亦有良莠。』斐潛也不否認這一點,『然良者,十一也。多有利用官位特權,廣置田產,隱匿戶口,蓄養奴婢,又不納賦稅,吞噬公財,中飽私囊,壞自耕之農是也。豪強兼併一地,朝廷便失一分稅基,弱一分兵源。此非蠹蟲蝕柱乎?』

大漢的自耕農,在後世有一個比較類似的名稱——

不可言說。

之所以後世『農民』會成為比較貶義的詞語,不過是因為他們承受了太多太多……

而在漢唐,正兒八經的自耕農,是有百畝田的……

將時代和名稱一換,幾乎就是沒有什麼太多的差異……

斐潛沒等崔琰回答什麼,當然崔琰也回答不出什麼,畢竟山東士族豪強侵吞地產,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即便是用什麼祖輩父親勤不勤勞,奮不奮鬥也掩飾不了。

『其三。五經博士,世代相傳,幾成家學。解釋經義,操於少數世家大族之手。彼等互相標榜,互相舉薦,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察舉制至此,已非為國選才,實為士族門閥代代相傳之柄也!被舉者只知有舉主,不知有朝廷;只知維護家族門戶,不知顧全天下大局。此非公器私用乎?』斐潛盯著崔琰,淡然說道。

崔琰額頭上汗珠冒了出來,滾滾而落。

斐潛用衣袖拂了一下桌案,『於是乎……士族子弟,高談闊論,品評人物,儼然以天下是非為己任,批判宦官外戚,不遺餘力。然其自身兼併土地、役使佃農、逃避國課之行徑,卻是從未提及。此乃以清議之虛名,掩貪腐之實利!皇權空懸其上,如飾物耳!此即先生所言之光武舊事,所結出之惡果!此即先生欲某效法光武,行「長治久安」之道乎?!』

一席話,如驚雷炸響於堂內。

崔琰面色慘白,汗出如漿。

任何王朝的穩定,都依賴於一個脆弱的平衡。

皇權,或者說是國家公權力的代表,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滿足民眾,也就是社會生產的主體的基本生存與發展需求。比如安全、溫飽、相對公平等,從而獲得其默許的合法性。而為了管理龐大的帝國,皇權又必須依賴一個執行階層,也就是常見的官僚體系。

在大漢,就是士族系統。

這個三角關係構成了帝國運行的核心矛盾。

儒家一直強調重農,因為華夏大多數時間都是典型的農業文明,其核心生產力是自耕農的勞動力。畢竟國家的稅收、兵源、徭役幾乎全部來自於廣大的自耕農階層。因此,帝國的經濟命脈和統治根基在於維持一個穩定、能夠進行再生產的小農經濟體系。皇帝的核心利益與國家的核心利益在這一點上重迭。皇權的長期存續,依賴於能從自耕農身上穩定地汲取資源。

因此,一個『好皇帝』或一個『有效的皇權』的根本任務,是抑制土地兼併,保護自耕農,避免他們破產淪為流民或豪強的佃戶。這就是皇權所『映射』,或是所『代表』的民眾最根本的需求——生存與穩定的需求。皇帝行使的公權力,其合法性正來源於能否履行這一職能。如果皇帝或其官僚系統失敗,導致民不聊生,起義就會爆發,其合法性即告崩潰。

可是儒家所產生出來的士族,以及在士族衍生出來的官僚,卻是幹著與『重農』口號相反的事情。這些官僚本身一旦獲得權力,其作為個人的私慾和作為家族的利益就會膨脹。他們利用權力兼併土地、徇私舞弊、逃避賦稅。

於是,三角關係的平衡被打破了。

皇帝發現,本應用於管理民眾、汲取資源的官僚系統,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資源掠奪者和秩序破壞者。東漢皇帝,特別是中後期,曾試圖反抗,他們能依靠誰?外戚和宦官。

這兩者都是皇權的延伸,沒有獨立的社會基礎,只能緊緊依附皇權。這就是為什麼東漢中後期外戚與宦官的鬥爭特別多的原因,其本質是皇權試圖繞過甚至打擊已經異化的士族官僚系統,重新掌控局面的努力。但這些努力最終失敗了,因為士族的根基已經過於深厚。

廣大民眾在這個博弈中通常是沉默的承受者。

不過,當這個矛盾激化到極致,民眾就會用極端方式表達意志。但有趣的是,最終站出來鎮壓起義、並在此後瓜分天下權力的,正是那些擁有私人部曲和莊園的士族豪強。他們反而通過鎮壓起義進一步強化了自身的實力,他們維護王朝的統治行為,實際上是進一步破壞了王朝。

這正是歷史的弔詭之處,一個旨在強化公權力的制度,卻在實踐中培育出了最大的私權集團。

崔琰身體微顫,以袖拭汗,聲音已失卻了最初的從容,『大……大將軍之論……石破天驚……然,然土地、宗族、鄉評,乃千年傳承之基,縱有弊病,焉能……焉能一旦盡毀?譬如大病之人,不可遽下猛藥……當漸之進也,以教化引導,徐徐圖之……』

斐潛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先生仍以為此乃「弊病」?此乃沉疴!先生言「漸」,請問,自光武至今,近二百年,可曾「漸」好?唯有每況愈下,直至天下崩解!黎民百姓於亂世中輾轉呻吟,易子而食之時,誰人來聽這「徐徐」之論?!』

『如今山東之地,胡佛日盛。彼胡佛之教,義理淺薄,何以能動華夏民心?蓋因本土之儒道,或高懸於廟堂,淪為士族進身之階;或遁世於山野,尋求個人之逍遙。於百姓之生老病死、饑寒困頓、所求所欲,可有半分真切關懷?口稱重農桑,毀農戶家園者何人?言必清淨之,攝財煉丹藥又是何人?』

斐潛看著崔琰,沉聲說道,一字一頓,『此時此刻,來的只是胡教,只稱胡佛好……若是有朝一日,來的不是佛經……呵呵,就算是去了胡佛,又來什麼天帝,當之如何?教義不得傳,便是舉刀槍呢?更何況,儒道之傳人,相奪民田民產,那麼……佛亦奪田產,爭人口,納奴婢……哼,又是如何?』

『這,這斷然……不會如此……』崔琰頭上的汗,怎麼也擦不乾淨。因為他知道,斐潛所描繪的,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儒也好,道也罷,其實最開始,都是為民代言的……

孔孟說,民為重啊……

老莊言,清靜無為休養生息啊……

結果呢?

半夜鬼敲門。

可有半分的『民重』,半點的『清淨』?

崔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斐潛。

眼前這位驃騎大將軍的身影,在秋陽中顯得異常高大,其目光所及,似乎已超越了這個時代,望向了一個他無法完全理解的遙遠未來。他原本準備的的所有說辭、所有引經據典的辯護,在斐潛這番基於歷史長河興衰規律的宏大剖析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短視甚至……

顯得虛偽。

良久之後,崔琰聲音乾澀,幾乎難以成言,『琰……今日方知何為……洞鑑古今……大將軍之論……請……請容琰……細思之……』

斐潛頷首,『善。先生可至關中河東,遍觀某治下之學宮、工坊、田壟……亦可與那些新晉之寒門官吏、立功之軍中士卒、甚至識字之農夫談上一談……不過……另有四字,先生需記下……』

崔琰拱手問道:『請大將軍賜教。』

『時不我待。』斐潛淡然說道。

崔琰愣了一下,便是深深揖禮。

此次彎腰的幅度,遠勝來時。

他退出大堂時,步伐竟有些踉蹌。

陽光依舊明亮,但他心中的世界,已然是被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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