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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6章 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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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龐統下達的命令,派駐驃騎軍進城之後,安陽就迎來了新秩序的接管和重建。

龐大的黑色軍陣中分出一支支隊伍,沉默而高效地行動了起來。

一部分迅速接管城牆、城門、府庫等要害;一部分直奔審府而去;還有一部分則開始組織人手,準備開倉放糧,安撫民心。

城頭之上,一桿原本的曹氏旗幟被扔到了泥濘之中,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桿閃亮耀眼的三色戰旗……

是夜,安陽城在戰戰兢兢中逐漸安定下來。

驃騎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而且其開倉放糧的舉動,更是迅速贏得了底層百姓的微弱好感。

沒錯,『微弱』好感。

為什麼是『微弱』的好感?

因為安陽的百姓感激驃騎軍的『放糧』行為,但是並不代表僅僅依靠一次『放糧』就能立刻獲得安陽百姓民眾的完全信任。

這種情況再後世也很常見。

救濟站,慈善所,偶爾也會免費『放糧』,百姓領取的時候也會表示感謝,但是並不代表這些領取糧食的百姓民眾就立刻會站在救濟站或是慈善所一邊,甚至不惜維護救濟站或慈善所的利益去打生打死。

對百姓而言,糧食是生存必需品。

驃騎軍的舉動解決了他們迫在眉睫的飢餓問題,他們自然心懷感激。

這是一種基於生存本能最直接的反應。

然而,這種感激是針對『具體恩惠』的,也就是這個『放糧』的具體舉動的感激,而非對驃騎軍『新政權』本身的認同。

百姓的思維非常務實。

『你今天給我飯吃,我感謝你,但你明天會不會征更重的稅,征更猛的賦?』

『你今天允諾,確實聽起來很好,但你明天會不會表示之前說的都不算數,要重新算?』

長期的苦難經驗告訴他們,統治者的『善意』往往是暫時的,帶有目的性,甚至是下一個更嚴酷盤剝的序曲。

留下了這種歷史記憶與創傷之後,自然就是會有應激的觀望與反覆的試探。

舊統治者的壓迫記憶猶新,而新征服者的真實面目尚未完全明晰。

在這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背景下,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會先被質疑。

封建時代的百姓民眾,見過太多『城頭變幻大王旗』了。

每一次改朝換代,新勢力初期都可能做出一些收買人心的舉動,但一旦站穩腳跟,剝削的本質往往重現。因此,他們形成了一種創傷後應激式的自我保護機制,不輕易付出信任,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更多時候,他們的態度是『聽其言,觀其行』。

總會有些年輕人,簡單的認為『百姓民眾』就都是一致的『百姓民眾』,但是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就像是在河洛之地,要是有人說驃騎壞話,那些只是剛剛體會到了驃騎制度的新河洛百姓,大多數都只會表示『莫說咧』,然後走開,就當做自己沒聽見,也不想聽,但是如果有人在關中百姓面前說驃騎壞話……

百姓民眾也不傻。比起那些年輕的,思想單純的士族子弟來說,受苦受難的百姓民眾也有他們自己的智慧。『開倉放糧』是一次性救濟,只能緩解一時之困。百姓真正關心的是長遠的生計,土地歸屬、賦稅輕重、勞役多寡、法律是否公正等等。

這些問題都不是短時間內能夠看出來,能夠解決的,即便是有『布告』,有『露布』,但是真能落到實處麼?就像是米帝的平均工資,又有幾個人是真正超過平均線的?

這些問題不解決,一頓飽飯帶來的好感就是脆弱和有限的。

在封建體制當中,『他們』和『我們』之間,有一道巨大的,充滿了剝削的鴻溝。經過成百上千年下來,這種對立已經內化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高牆壁壘,難以短時間內將其打破。

而且更有意思的事,舊有的統治秩序雖然壓迫,但它對於舊體制之下的百姓民眾來說,是『可預測』的……

百姓民眾在長期的舊體制壓迫中,已經摸索出了一套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潛規則』和應對方式,比如辦事的時候賄賂小吏,在秋收秋獲的時候要隱瞞田產等等。

新秩序的到來,意味著一切規則推倒重來,充滿了不確定性。

即便新統治者承諾更好,但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因此,百姓會產生一種奇特的『路徑依賴』,『我們雖然恨舊的吸血鬼,但至少知道怎麼應付他;新來的菩薩看著挺好,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變成修羅?』

所以,從『微弱好感』到『真心擁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斐潛在關中用了至少三五年才真正讓關中百姓民眾收心,那麼山東中原之地的民眾,又怎麼可能會驃騎軍一來,就立刻歡欣鼓舞,敲鑼打鼓?

『微弱好感』是一個良好的開始,它意味著驃騎軍邁出了正確的第一步,沒有像流寇一樣燒殺搶掠,從而獲得了民眾的『不反對』和『初步觀察』的資格。

接下來,需要通過持續的政策來證明自己與舊統治者的不同,比如輕徭薄賦、分配土地、司法公正、言出必行。每一次承諾的兌現,都是在為那份微弱好感增加砝碼,而每一次的『變卦』、『反悔』,也都是在削減好感,埋下怨恨。

只有當百姓切身感受到,在新政權下,生活確實變得更安定、更有尊嚴、更有希望時,那份基於生存理性的『微弱好感』,才會逐漸轉變為基於認同和信賴的『真心擁戴』。

這時,新政權的統治才擁有了堅實的合法性基礎。

所以河洛百姓,怎麼可能如同關中民眾一般?

而新投降的安陽百姓,又怎麼會和河洛民眾相同?

但見百姓二字,便是言天下百姓皆如此的,不是傻,就是壞。

就像是安陽當下,漆黑夜裡,有百姓躲在家中,寄希望於驃騎軍能帶來更好的生活,也有某些安陽民眾,偷偷從安陽城一處偏僻的角落縋下,踉蹌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外拼命跑去……

城外驃騎軍的哨探立刻發現了此等情況,迅速上報至中軍大帳。

龐統正在燈下審視安陽的戶冊和圖籍,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擺了擺手:『不必追了……總得有人……去報個信,講講這安陽的故事,不是麼?』

斥候領命而去。

龐統低下頭,繼續處理公文,嘴角那絲冷笑愈發明顯。

棋,要一步一步下。

而執棋者,從不只看眼前的一子一地。

……

……

安陽城頭變換旌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鄴城外圍的驃騎軍大營。

聞聽驃騎大將軍斐潛已親臨安陽,趙雲與張遼不敢有片刻延誤。二人將營中日常軍務妥善交付副將,旋即點齊麾下最為精銳的親衛騎兵,一路策馬揚鞭,踏著秋日蕭瑟的原野,南下趕往安陽謁見斐潛。

二百餘里的距離,策馬而奔,並不算遠。

馬蹄聲碎,捲起枯草與塵土。

趙雲一身亮銀甲冑,外罩素白戰袍,坐騎神駿,縱然心緒翻湧,面容依舊沉靜如水,唯有眉宇間凝結的一絲凝重,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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