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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5章 霜鋒寒甲冑,民瘼裂重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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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的秋天,天色總是陰沉得越來越早。

灰黑的雲層自太行山壓來,沉甸甸地懸在城頭,將這座北方雄城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漳河的水位越來越低,裸露的河床上堆積著枯黃的蘆葦,風從河面上刮過,捲起枯葉和沙塵,拍打在巍峨的城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抓著這座城市的神經。

也抓撓著曹丕的神經。

關鍵是曹丕還不能發瘋,癲狂,歇斯底里,更不能一邊歇斯底里的嚎叫著,一邊表示你們不能說我歇斯底里……

畢竟當下不是我弱我就有理的時代。

在華夏的古代,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鼻孔朝天藐視四方的,根本不懂什麼是『謙虛』,什麼是『內斂』,什麼是『文化自信』……

因為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再強調要什麼自信。

沒錯,就是漢唐。

漢天子會帶著人馬,提著刀槍到大漠罵街邀戰,『耶耶剛滅了百越,兒郎們還沒殺痛快!你個鱉孫有種就出來和耶耶大戰三百合!』

唐天子會拍桌而起,『你們什麼可汗單于,都比老子小!老子是天可汗!誰贊成,誰反對?!』

那麼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小心翼翼,強調要謙虛謹慎,要展現文明禮貌,甚至以我弱我就有理來標榜自身,來綁架他人的呢?

世界從未和平過,人類所有的歷史,都是在戰爭間隙當中發展起來的。

漢如此,唐如是。

大漢現在已經近四百年了,竟然還在用漢初的制度,漢初的律法,漢初的標準,漢初的架構……

聽起來很可笑,但是現實更可笑。

曹丕等人防禦驃騎軍的方式方法,也依舊是老一套。即便是他們自以為已經做出了許多的『新舉措』,但是骨子裡面,根本沒有多少變化。

鄴城的城牆上,戍衛的士兵裹緊了單薄的衣衫,他們的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有衣衫,有甲冑,符合漢代戍守的要求和標準。

沒錯吧?

可是實際上又有誰會去管除了這些衣衫和甲冑之外的事情?

如果細心一點,或許就會發現,這些城牆上戍守的兵卒,雖然大多數時間都看向遠方,但是當他們將目光投向了城內的時候,眼眸之中流露出來的才是更深沉的情感……

那裡有他們的家小,有他們牽掛的人。

有那些高官小吏根本不在乎,而他們在乎的人……

曹丕站在北鄴城的城樓之上,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面容冷峻。

自從在陳群面前表示了『強硬』之態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會到這裡,也算是全城最高的城樓之處,展現一下什麼是『冷峻』。

當然,偶爾也會示範一下什麼是『嘴角一勾』……

曹丕覺得這樣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嗣子應該展現出來的姿態。

不僅如此,曹丕還與陳群日夜不休,制定了詳盡無比的《鄴城守御令》,幾乎將所有的守城細節都考慮到了。

這份守御令,一共三卷,可謂字字句句皆是防禦鄴城的『金科玉律』,被鄴城上下的官吏們奉為『絕對權威』。

比如說,守御令中規定,戰時實行宵禁。

所有城門由城防戍衛嚴格把控自不必說,城內主要街道設置哨卡路障,亦有戍衛軍兵值守。就連各坊門,也派有專職人員,日夜盯著坊丁,不可隨意開啟。每日僅上午和下午分別開啟兩個時辰,出入者需持官府簽發的通行符節,上書姓名、住址、事由,並加蓋官印。

還有類似於『戰術分隔』。

城內不管是南城還是北城,皆實行坊市分隔,各坊設坊正,每百戶設戶長,每日都需要上報人口變動情況。一來方便統計,調用民夫勞役,補充戰損,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及時發現可疑之人,驅除內奸。

如此種種。

一切都為了最終的勝利。

一切都為了抵禦驃騎軍。

一切都為了……

似乎很完美。

鄴城北城之中的官吏,捧著精抄的《鄴城守御令》,沉甸甸的捲起,宛如捧著『鎮妖塔』、『降魔棒』,各個紅光滿面,奔走城坊之中,將這《鄴城守御令》一一『落到實處』。

曹丕對此頗為自得,有時還會親自去檢查各項防務的落實情況。

譬如今天。

曹丕走下城樓,就沒有回丞相府,而是來到正在加固的瓮城前。

數百名民夫正在官吏的呼喝下挖掘一道壕溝,並且在溝底埋設尖木樁。

民夫們衣衫襤褸,面色飢黃,手中的工具陳舊不堪。

曹丕突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動。

『這土質太松。』他皺眉道,聲音依舊『冷峻』,『傳令!壕溝內壁需用夯土加固,必須夯實!若是不然,一場大雨就會坍塌!這裡需要重做!』

隨行的工曹掾史連忙應諾,額角滲出細汗,死命瞪著那個負責此地段的小吏,眼神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至於那些衣衫襤褸的民夫……

啊?

要以大局為重,現在關鍵是什麼?

防禦驃騎軍啊!

那麼一切以防禦驃騎軍為中心的理念指導下,在『必要』的時候,鄴城城守自然是『有權』徵調這些百姓民眾協同防禦……

所以衣衫襤褸能算是什麼事?

沒讓他們出城自生自滅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

沒錯吧?

曹丕目不旁視,一路往前,來到武庫。

曹丕的檢查很嚴苛。

武庫校尉早已得信,率眾在門前跪迎。

庫內燈火通明,兵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長戟、環首刀,牆上懸掛著強弓硬弩。

曹丕讓人隨機抽取十張強弓,親自試拉弓弦。

又命人搬來一筐箭矢,逐支檢查箭鏃的鋒利程度和箭杆的筆直。

『第三號弓弦張力不足,第七號弓臂有細微裂紋。』曹丕又是『冷聲』說道,將那兩張有問題的弓擲於地上,『還有這些箭!你們自己看!每一壺裡面,必然有些箭羽歪斜!若是戰時,這就是在謀殺自己的同袍!』

武庫校尉撲通跪地,甲冑與青石板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末將失職!』

『不是失職,是瀆職。』曹丕的聲音如冰,『給你十二個時辰整改。明日若再查出問題,軍法處置!』

最嚴重的問題,在糧倉。

糧倉位於城北高地,由十餘座巨大的倉廩組成,外圍有重兵把守。

曹丕不僅查驗糧囤,更命人深入倉廩底層,取出各層的糧樣對比,當發現底層的粟米有霉變跡象時,整個糧倉的官吏全都面如土色,跪地請罪。

『立即組織人力翻曬,霉變的糧食單獨存放,可作為牲畜飼料。』

曹丕的處理出乎意料地務實,『但從現在起,每日派出三隊人馬,一隊巡查糧倉,一隊監督糧價,一隊暗訪黑市。發現囤積居奇者,立斬不赦。』

曹丕特意召來倉曹掾史,目光如刀,『我知道你們慣常的手段!好糧充次糧,虛報損耗,倒賣軍糧!今日我把話放在這裡,戰時不同往日,誰敢動軍糧的主意,我誅他三族!』

『是,是是是!』

『下官遵令!』

『世子放心!』

曹丕的巡視隊伍浩浩蕩蕩,前有旗手開道,後有甲士護衛,所到之處,官吏無不戰戰兢兢,百姓紛紛迴避。

他們穿過剛剛清掃過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商鋪門窗緊閉,只有幾家被特別允許營業的店鋪開著門,掌柜和夥計滿臉笑容的站在門口,仿佛擺設在櫥窗里的木偶帶著笑的面具。

『有百姓採買麼?』

曹丕問道。

『有,有,世子放心。』

木偶回答。

『要做好糧食供給,讓百姓放心。』

『是,是,世子放心。』

世子很滿意。

在他看來,鄴城的防禦固若金湯,政令暢通無阻。

他看不到那些剛剛被趕走的流民乞丐留下的殘跡,聞不到角落裡垃圾被匆忙掩蓋後散發的異味,更聽不到緊閉的門窗後那些壓抑的怨聲。

鄴城百姓已經很難獲得『正經』的糧食了……

可是曹丕並不知道這一點。

因為他住在北城。

北城商鋪雖然關了許多,但是還有不少『正常』營業。

而且對於陳群等士族子弟來講,保證北城正常運作,也是基礎操作,正確選擇。

鄴城南城北城之間的物資分配差異,在大漢當下,幾乎是必然的。

北城擁有可謂是大漢當下最為成熟的『物業管理』,比如坊丁,家丁等等,所以一旦出現什麼緊急情況,便是立刻可以形成有效的儲備物資方式,以及建立網格化配送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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