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5章 霜鋒寒甲冑,民瘼裂重闈(2/2)
北城擁有可謂是大漢當下最為成熟的『物業管理』,比如坊丁,家丁等等,所以一旦出現什麼緊急情況,便是立刻可以形成有效的儲備物資方式,以及建立網格化配送體系……
還會有專門的店鋪,響應士族世家的號召,快速保證這些大門大戶的供給。
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有基層的官吏就會『義不容辭』的挺身而出,協同參與這些大姓大戶的物資配送。
但是南城麼……
南城人口密度極大,公共設施超負荷運轉,連基本的衛生設施都無法保障,更遑論建立有效的物資分發網絡。
而且北城經濟好啊,這種經濟實力也直接影響物資獲取的多樣性。
在北城的官吏,士族群體之中,對於食物不僅是要求吃飽,還要吃好。這種消費能力也反過來加強了供應鏈,也就形成了定向供給的物流體系。
反觀南城的普通民眾,流民乞丐,他們只要求不餓死,給這些窮鬼採購運輸,能賺幾個錢?
在絕大多數的時候,口號不能當飯吃,利益才是指揮棒。
給北城的高官貴人送點東西,就算是送幾個廁籌,也有可能會混個臉熟,表示某某年輕人不錯啊,在我『危急』之時伸出援手云云,下次有官職空缺的時候,不就是順理成章了麼?
可是給南城的普通百姓幹得累死累活,說不得回去之後還要被臭罵一頓,責罰一場……
鄴城南城北城的差距,就是如此。
曹丕去過南城麼?
也算去過吧。
但是曹丕更多的時候,自然是待在北城之中,住在丞相府內。
即便是曹丕巡查,也大多數時間都在北城之中轉悠,偶爾去南城走一圈,因為南城髒亂差,氣味實在是有些不堪,所以即便是有人專門提前清理,曹丕也根本待不住,走馬觀花就已經是極限了。
因此在鄴城北城,一切都『井井有條』,有問題麼?
……
……
武庫校尉跪送走面色冰寒的世子後,內心的恐懼迅速轉化為對下屬的狂暴壓力。
他得到的命令清晰,致命!
十二個時辰內,所有弓弩箭矢必須復驗完畢,瑕疵品必須修復或重置!
『召集全城所有鐵匠、弓匠!拿著我的令牌!立刻行動起來!立刻!馬上!延誤者以軍法論處!』武庫校尉的吼聲在院落中迴蕩,臉上的橫肉因激動而抖動。
命令如山倒。
頃刻間,如狼似虎的兵士沖入鄴城的大街小巷,任何掛著『冶』、『匠』招牌的鋪面都被粗暴地砸開。
不管是擅長打犁鏵的,還是專門做首飾的,統統都被抓……
哦,『召集』起來,連哀求的工夫都沒有,工具被沒收,人也被推搡著帶走。
不過一個時辰,全城數百名工匠,無論專長是否是軍械,悉數被強征入武庫旁的工坊。
工坊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武庫校尉揮舞著皮鞭,呵斥著那些疲憊不堪的工匠。
『快!磨快箭鏃!校直箭杆!誰慢了就鞭子伺候!』
製造軍械並非兒戲。
誰都清楚。
讓打造首飾的工匠來修兵器……
好吧,戰時麼,可以理解。
但是……
某位經驗豐富的老鐵匠,趙老翁顫抖著手拿起一支箭鏃,只看了一眼便搖頭,『軍爺,這鐵坯本身就有雜質,淬火不過關,非是打磨能解決的……』
『少廢話!什麼?回爐?沒時間!現在就只要打磨!上頭命令就只是打磨!磨不快就是你怠工!』
兵士的鞭子抽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嚇人的響聲。
『軍令如山!動作快一點!箭羽不得歪斜!箭鏃不能有鏽!箭杆不能彎曲!』
『都聽到沒有?!』
『讓你們來不是讓你們提意見的!』
『加快動作!今夜必須全部完工!』
於是,工匠們只能進行表面功夫。
箭鏃鈍了,就在磨石上蹭出點寒光,應付檢查;箭杆稍有彎曲,便用火燎一下強行扳直,卻不知內里纖維結構已經損壞。
他們連夜趕工,生產出一批批看上去光鮮,實則一用即廢的『合格』箭矢。
武庫校尉看著重新修復的弓弩,看著堆積如山的箭矢,滿意地點點頭。
在他看來,這些就是他的能力體現,價值提升。
……
……
更荒謬的,是出城執行『投毒』命令的小隊……
為了不給即將來犯的驃騎軍留下任何可用的物資,曹丕下令將城外村莊全部焚毀,水井投毒。
被派去執行『投毒』任務的小隊,由軍候帶領。
士兵們抬著幾大桶氣味刺鼻的藥粉,面面相覷,臉上都有懼色。
他們大多是本地徵召的兵士,家鄉就在這些即將被破壞的村莊裡。
『頭兒……這……這往後要是仗打完了,咱們喝什麼?』
一個年輕士兵怯生生地問,手緊緊抓著木桶,看著那些『毒粉』,不由得有些臉色蒼白。
軍候心裡也直打鼓。
他是本地人,知道這些水井對百姓意味著什麼。
到時候自家人還喝什麼?
全去漳水打水運水不成?
要知道,曹操……
哦,不僅是曹操,當年袁紹還在的時候,為了保證北城官府貴人用水,就已經在漳水上修建了玄武池,專供北城官吏用水,而普通的百姓則是禁止在漳水上游取水,要打水只能去下游。
而這一來一回,能不能打多少水另說,光路程……
投毒簡單,可是將來要恢復……
『閉嘴!執行軍令!』
軍候呵斥道,但腳步卻越來越慢。
來到第一口井邊,士兵們都猶豫著不肯上前。
這口井位於一個小村莊的中心,井口石欄被磨得光滑如鏡,可見日常使用之頻繁。
井旁還放著一個木桶,桶底還有些許水漬。
軍候咬了咬牙,抓過一把藥粉,走到井邊。他探頭看了看井下幽幽的井水,仿佛能看到未來無數人中毒哀嚎的景象。
他的手顫抖了。
最終,他像是完成儀式一般,將那一小撮藥粉撒在井口邊緣,任由風吹散大半。
『好了,這口井處理完了。下一口!』
軍候大聲說道,仿佛在說服自己。
士兵們如釋重負,有樣學樣。
每到一口井,都是象徵性地撒一點藥粉在井沿,甚至有人乾脆抓把黃土撒下去,敷衍了事。
他們的任務記錄上,赫然寫著『已完成北城郊外二十一口水井投毒作業』,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一口井的水源受到真正有效的污染。
……
……
當所有這些層層上報的文書,『武庫整飭完畢』、『市價平穩』、『堅壁清野徹底』、『水源已斷』等等,最終匯總到曹丕的案頭時,曹丕感到一絲欣慰油然而生。
他認為自己的政令暢通,萬無一失。
鄴城已經被打造得宛如銅牆鐵壁一般!
直到某一天的黎明,當第一縷陽光照在鄴城城頭時,值守的哨兵突然發出了驚呼!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細線。
那細線越來越粗,漸漸變成了一片移動的森林,無數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三色的旗幟在晨光之下耀眼奪目!
驃騎騎兵!
慌亂的銅鑼聲響徹了鄴城上空!
曹丕手中的報告掉在地板上……
他們,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