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洋廠長(1/2)
「林老師,這位是裴友根,村裡的情況他都清楚,你有啥問題就直接問他吧!」搞調研不能悶頭衝進陌生人家裡去問,這樣很難問出真話來,所以李未就帶他來了裴友根家裡,他很早就開始養海蘭蛋雞,和李未也認識,肯定會說真話。
「叔叔,你來了啊,我給你倒水!」今天剛好是周末,裴曉紅正在家裡學習,一看見李未過來,就趕緊起身忙活。
「曉紅,林老師可是北大畢業,又在外國留過學的大學問家,你也要好好努力,爭取將來也讀北大。」裴曉紅每學期考試成績出來之後,都會把成績單拿給李未看,年年都是滿分,還真有可能上北大。
「友根,林老師是專門搞農村問題研究的,今天想找你問點問題,你不要擔心,有啥說啥就是了!」李未先打消了裴友根的顧慮,要不然他還真不一定敢說真話,畢竟林毅夫要了解的問題實在是太敏感了。
「林老師想了解啥?」裴友根有點失望,他還以為林毅夫是來暗訪的中央幹部呢,要真是如此,那他想說的話可就多了。
但是要真論起來,林毅夫可比一般幹部影響力大得多,他現在屬於是高級智囊,中央要出台和農村有關的政策,他有很大的發言權。
「我想知道,你們現在的日子比起前幾年怎麼樣?有什麼難處?最大的難處又是什麼?」林毅夫問道,同時拿出小本子準備記錄。
這時候裴曉紅剛好把水遞過來,李未接過水道了聲謝,假裝想吃八月瓜,讓她去摘兩個。
這小姑娘已經很懂事了,讓她在旁邊聽裴友根講述家裡的難處不一定是好事,容易讓她背上沉重的負擔,所以還是暫時把她打發走吧。
等裴曉紅出去,裴友根也翻出了去年繳納各種稅費還有三提五統的收據,一張一張拿給林毅夫看,「這是交公糧給的條子,一畝地一百來斤,我們家交了六百多斤......這是交三提五統給的條子,我家交了八十二塊三......」
李未在一旁補充,「這相當於河陽縣普通單位幹部將近兩個月的工資,對普通農民來說負擔不小,他們村很多人都交不起。」
「我要是沒有養雞也交不起,現在自己倒是交得起了,但是每年收三提五統的時候,都有親戚朋友過來借錢,不借吧傷感情,借吧沒那麼多錢,而且也不曉得啥時候才能要回來!所以每年到這個時候,我都要出去躲幾天。」
裴友根嘆了口氣,以前窮的時候有煩惱,現在日子寬裕了些,也依舊有煩惱,而且似乎還更多了。
「現在吃飯倒是不愁了,不過來錢的地方還是少,要是遇到年景差的時候,交了公糧和提留,就沒錢買化肥農藥了,不施肥、不打農藥就收不了多少莊稼,來年的日子肯定不好過,遇到家裡有個讀書花錢的,更是難上難。」
「現在的學費好像不太貴吧?」林毅夫插話道。
「現在我們這兒小學學雜費一學期大概六七塊錢,不算很重,但是有其它負擔,教材費十來塊,買作業本、筆、橡皮這些東西,一學期又得十來塊.....」李未在一旁解釋。
「除了這些,學校老師的工資也有一部分是學生承擔的,叫民辦教師統籌費,均攤到每個學生頭上也有好幾塊錢,有的村子出不起這筆錢,老師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外面打工,學校就這麼荒廢了!」
以前村辦小學老師的工資是公社出的,基本每個村子都有學校,包產到戶之後,這筆開支沒了來源,一時間村辦小學大量消失。
「今年曉紅學校要修房子,錢也是全村平攤的,我們家交了八塊五。」裴友根抽了一口旱菸,「說實話這筆錢我交的心甘情願,畢竟是給自家娃娃用的麼,但是有些攤派我就不情願了,可還是得交啊!」
「現在農村流行一句話,叫『一稅輕,二稅重,三稅是個無底洞』,說的就是這種事,一稅指的是農業稅,數目不多,二稅是指三提五統,比農業稅重,但畢竟有個數目,而攤派的話,全看當地幹部的心情!」李未幫忙解釋。
「有些錢確實該花,比如水渠壞了得買水泥、租機械修,再比如修村裡的路,這些老百姓大多不會反對......還有一些的確是好事,但是不是該農民承擔就不好說了,比如我現在承包的化工廠,就是全縣人民攤派蓋起來的......」
《人民的名義》里,李達康在金山縣修路,讓全縣老百姓每人攤派五塊錢,修路肯定是好事兒,但就是有人拿不出這筆錢,最後還逼出了人命,要不是易學習和王大路幫他遮擋,李達康就完了。
「還有一部分,純屬某些幹部為自己謀私利,有時候攤派的理由聽起來簡直荒謬可笑,友根,你把你們村去年年底攤派的事情給林老師說下!」李未投過去鼓勵的眼神。
裴友根起身走到門口張望了下,沒看到有人路過,這才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去年快過年的時候,他們村的幹部藉口其它村子都請了戲班子、電影隊,咱們也要熱鬧下,於是強行問每戶人家收錢。
到最後,清戲班子、電影隊的花銷跟收取攤派的總額明顯對不上,村里也沒給個解釋,不過等過年的時候,幾個幹部家裡都添置了新物件。
這種情況甚至一直延續到了日後,許多幹部做事的手段越來越粗糙,李未在後世讀博期間回家探親的時候,就聽親戚說,他們村的幹部藉口最近天旱不雨,問每戶人家收了五十塊,說要去向龍王老爺求雨。
李未當時聽了瞠目結舌,甚至都懷疑是不是耳朵出問題聽錯了,還好這傢伙最後被村民舉報進去了,要不然這筆錢肯定就落他自己口袋去了。
裴友根繼續說著他們村或者其他村的各種奇葩攤派,林毅夫聽得瞪大眼睛,他來考察之前,倒也預想過會看到農民過的有多辛苦,但完全沒想到辛苦的根源竟然來自這些地方。
除了農業稅、三提五統和攤派,農民身上還有一項較重的負擔,那就是兩工——義務工和勞動積累工。
農村義務工是指由鄉鎮人民政府組織在農村進行植樹造林、防汛、公路建勤、修繕校舍等公益事業時,要求農民無償承擔的一種勞務。
勞動積累工,是指由鄉鎮人民政府組織在農村進行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和植樹造林,要求農民無償承擔的一種勞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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