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好事多磨(2/2)
明末原本因為缺乏保鮮技術,所以哪怕剛擠出來的牛奶酸味並不明顯,但運輸儲存花上幾天時間後,等到喝到嘴裡,肯定多少有點酸了,那是細菌發酵的結果。
而眼前這幾罐東西,卻因為保鮮得當,所以幾乎感覺不到酸氣,只是純正的奶香,這種氣味幾女從來沒聞到過,立刻精神一振。
「牛乳之所以容易酸敗,一來是缺乏燒煮殺蟲,二來也是太過稀薄,水分太多,就算燒煮過後,一旦再有微蟲落入,難免再次快速繁衍。
這個叫煉乳,在不滾沸的情況下久煮蒸發生乳,最後四斤甚至五斤濃縮一斤,幾乎無水。還可以在煉製時加入糖或是蜜,隨著煉製讓甜度愈發提升,最後連微蟲都無法生存,密封后便能存放數月之久。就跟醃漬防腐一個道理,無非是用糖而不是鹽來醃。」
沉樹人最初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造出奶粉的,後來發現難度太大了,徹底燒乾不現實,早就板結焦湖了,這時代也沒法抽低壓真空來降低沸點促進鮮奶噴粉。
所以,最後就出現了煉乳,這玩意兒難度真沒多大,想通了原理明朝也能輕鬆造。奶粉的濃縮率一般是七倍,也就是七斤奶燒乾成一斤粉,煉乳最多做到五倍,五斤燒剩一斤,還是有一點水分殘留的,不過濃度已經無法支持細菌生存。
沉樹人很是得意地介紹著方以智的最新成果,也是彰顯他的科研投入的價值——不是說做出最早的軍糧罐頭後,就可以止步不前了。只有搞清楚了原理,才能舉一反三,一直進步,花樣翻新做出更多好東西。
把一種種原本不適宜大規模存儲的東西,變得易於大規模存儲。
將來等他帶兵入川,跟張獻忠作戰時,蜀地地形複雜,軍糧轉運困難,這些高能量密度、單位重量輕便的食物,才便於軍隊持續作戰。
蜀地運軍糧,從來都是一個困擾了千年的老大難問題。
當然,煉乳如今絕對是高檔品,這種東西就算生產出來,也不會當做軍糧,最多是給高級軍官作為營養補充,或者是給傷員恢復期的福利——歷史上米國人在南北內戰中發明了煉乳,也是作為傷兵養傷的營養品用的,不是給普通健康士兵喝的。
沉樹人介紹完之後,一旁的董小宛也言笑晏晏地現身說法:沉樹人的女兒,如今已半歲多,勉強能坐起來和爬行,除了喝母乳之外,也能補充一點不加蜜的澹煉乳,喝的時候重新加熱水稀釋調開了。
董小宛一邊說,一邊就要演示給大家調。卞玉京卻沒忍住,直接偷偷對著一罐子摳了一手指,往嘴裡嗦。
「小心齁死你!又不是沒得給你吃!加熱水調化開吃!」沉樹人看了,好氣又好笑,關切地責備了一句。
卞玉京被一嚇,轉瞬發現也沒什麼,只是伸著舌頭把手指舔乾淨:「哇,好好吃!又不是很甜。方府台,你也真是功德無量了,居然鼓搗技巧還能鼓搗出這麼好吃的東西。姐姐你們也試試?」
卞玉京把罐子塞到眾女面前,方子翎李香君卻不過,也試探著摳了一塊,把食指伸進嘴裡嗦,一個個也露出了震驚欣喜的神色:「這麼好吃?」
沉樹人看得都覺得一陣胰島素不足,搖頭嘆息:「你們都不怕甜的麼?這可是加了蜂蜜一起濃縮煉的!」
「沒想到,沉兄那麼敢作敢當,豁達無畏之人,居然會怕甜。」方子翎看他難得有侷促的時候,沒想到居然怕甜,實在是出人意表。
沉樹人嘆息:「我不是怕甜,是吃太多糖不健康。」
他的養生觀畢竟是現代人,可做不出這種邊打胰島素邊吃煉乳濃縮原漿的事兒來。
不過轉念一想,這些明末的可憐人,能吃過多少甜食哦,那些貧困之家,確實不用擔心吃太甜吃出病來。
既然都請眾人嘗了煉乳,沉樹人索性也讓後廚先準備宴席,就這麼招待方家人一起把酒言歡,算是走個過場。
備宴期間,方以智其實也知道妹妹的心思,之前父母也有暗示過他,所以他會恰到好處地藉故離開,給妹妹單獨和沉家人聊天的機會。
方子翎臉皮薄,她對沉樹人如今更多是欽佩,有點小仰慕,但大家閨秀自己也朦朦朧朧的,無法定性。得到機會後,她也忍不住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悄悄問幾個不相關的問題。
當然,方子翎內心,一直覺得自己都是在為朋友好。
「沉兄……有句話,其實小妹一直頗為不解。」
沉樹人也察覺到對方表情語氣異樣,但還是舉重若輕:「說說看。」
「當初李姑娘的事兒……就算真有難言之隱,比如,我是說假如,是你利用了她。可是事後,你一樣有別的辦法可以處置。比如裝出你當初也是被女色所迷惑,痛改前非,縱然你的政敵不會因此而少恨你,卻可以讓你在坊間的名聲變好……」
沉樹人毫不在乎地一笑,也是壓低音量,免得李香君她們聽到:「那我不成了商紂周幽、把罪過推給妲己褒姒了麼?
不管我有沒有利用誰,只要是我的女人,不論出身尊卑,我自然要護她周全!把女人推出去分攤罵名這種事兒,沉某不屑為之。」
方子翎心中劇震,這是她從未設想過的。
此人好色,但也著實有擔當,不愧憐香惜玉之名。
雖然他今天只是對李香君負責到底,力挺維護,但只要這個秉性不變,將來他的其他女人受過,他肯定也會一視同仁的。
還真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了。
……
不一會兒,方以智也回來了,看妹妹表情悠然神往,迷迷湖湖的,他也不由嘆息。
酒宴上一番觥籌交錯後,方以智也找了個機會,跟沉樹人去書房聊一些男人之間的話題。
方以智也不客氣了,直接暗示沉樹人,覺得他妹妹這人如何。還說他父母去年跟沉樹人交流數次,覺得他不愧是大明年輕一代的翹楚人傑。
話說到這個份上,沉樹人也不會繼續推諉,他也直說了:「方兄,我看得出來,令妹才貌雙全,性情剛烈,正直敢言,可謂巾幗不讓鬚眉。最多就是喜歡自以為好心多事,結果偶爾幫倒忙,算是白璧微瑕。
其實去年冬天,要是我們兩家談妥,這事兒也可水到渠成。但如今卻是……恕我直言,如今我也已是一方撫台,咱不是以官職前途論攀附,只是作為一方封疆大吏,在這朝廷多事之秋,實在不該做徒增朝廷猜忌的事兒。
如今陛下要楊閣老調我北上助戰、對付闖賊,我卻因軍備未完,必須先拖延數月,這說到底是屬於抗命。如果在傳出皖撫和湖廣巡撫兩家聯姻,陛下不會覺得有藩鎮串聯之嫌疑麼?
這事兒,怎麼著也得我此次北上、助楊閣老與闖賊一戰後,證明了我並無在湖廣、南直劃地自雄、不肯為朝廷出力的嫌疑,然後才好討論。」
方以智眉頭一皺:「那不也就是再等幾個月麼?說得好像我妹妹很愁嫁似的,幾個月又不是等不起。」
沉樹人搖搖頭:「兵凶戰危,兵連禍結,豈是能妄議的。我這人最恨別人說『打完這一仗,就回老家成親』,太不吉利了,到了我們這種高位,有些事情要看天意的,做不到就不能提前許諾。」
方以智被這話一堵,也徹底不好開口了。
他當然不可能聽說過「打完這一仗就回老家結婚」的梗。但方以智是親眼看到過自己三個姑姑嫁了地方官後、姑父紛紛守城失利、被流賊殺害的。
連他都隱約覺得,他們方家的女兒提前太多跟別人定親而無法完婚,似乎不太吉利……
「也罷,那就等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各安天命。先把眼前的坎過去再說。」方以智決定等沉樹人跟李自成打完這一仗之後再聊。
……
半天的拜訪賠禮服軟很快就結束了,回知府衙門的路上,方子翎最終還是沒忍住,跟哥哥打探了一下。
「哥……你沒跟沉兄亂說什麼吧?爹娘也真是的……」
「說了,他說你才貌雙全,古道熱腸,明辨是非,就是有時候太自信,又不了解清楚情況,會好心辦壞事。」方以智也憋得難受,一口氣吐露了。
「他……他真是這麼說的?他怎麼能這麼說呢!這,我哪有……」方子翎沒想到兄長那麼直白,一時手足無措,都想把馬車裡的坐墊掀起來蓋腦袋上。
方以智嗤笑一聲:「你急什麼,但是——」
方子翎立刻潑了點冷水,抓住哥哥袖子:「但是什麼?呸,我……我就是好奇別人怎麼看我的。」
方以智:「但是,他說高處不勝寒,如今兵凶戰危,他又不能完全執行亂命,總要避嫌藩鎮聯姻——別急!他沒說沒戲,他只是說,要等他與闖賊一戰,證明他並無劃地自雄的野心後,才能談論其餘!」
方子翎這才鬆了口氣:「那就是說,他心裡是願意的了?看得上我的了?那不就行了,我等就是了。」
方以智無奈地搖搖頭:「你趁早別說這種話!我聽了都覺得怪不吉利的!你也太坎坷多磨了!說不定就是天意緣分沒到。
當初三姑也是這般!說是等,結果沒過門就望門寡了!姑父都沒拜堂就死在張獻忠賊軍手上!這種話以後少說!」
方子翎被個個搶白,也想到自家那麼多姑姑姐姐的不吉利,只好把話咽下去:
「不說出來就不說出來!只要沉樹人回來,這事兒就算成了。到時候不管還有什麼別的世俗阻撓,都可以不顧!雖然他好色了點,但也是真的憐香惜玉……今天他能這麼護著李香君,將來要是也能這麼護著……」
——
整理一下思路,明天回到戰備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