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棋逢對手(1/2)
沉樹人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地處置了巴陵救援戰的戰後賞罰工作。
這些賞賜,原本也沒必要那麼快、那麼高額地給,並不在一貫的戰後賞賜體例內。
實在是沉樹人還有用到他們的地方,需要這些將士們再接再厲、強行軍南下長沙,這才給了這麼多——
如前所述,直到沉樹人和李定國決戰的時候,他依然是不知道長沙已經陷落了。
兩地直線距離就相距三百里,如果繞路沿著洞庭湖岸和湘江河谷行軍,實際距離能接近四百里。戰場信息的不同步,是非常嚴重的。
左子雄和朱文禎也只能忍著疲勞,讓部隊略作休息,當天午後就重新開拔,尤其是讓體力保存得比較好的部隊負責划船。
好在沉家軍控制了洞庭湖的制湖權,大船數量也夠,主力部隊能全軍坐船,行軍的體力損耗也就還能接受。
部隊往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一直到傍晚時分,走出了幾十里地後。
隨著兩個變故先後發生,才打斷了部隊繼續行軍的節奏,讓沉樹人改為允許士兵們就地上岸歇息。
第一個變故,就是今日凌晨的攻營決戰中、重傷後被官軍俘虜的流賊都尉潘世榮,在官軍醫生的簡單治療後,居然從昏迷狀態甦醒過來。
對於潘世榮這種史書上都沒什麼名氣的賊將,沉樹人當然沒打算費心思收降。而且這傢伙的傷勢也確實比較重,軍醫評估後覺得很難活下來。
所以給他治療、留在軍中,無非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想看看能不能掏出點有價值的情報。這次甦醒,估計也是迴光返照。
對於這種瀕死重傷之人,拷打威脅也是沒用的,說不定直接就打死了。所以沉樹人選擇了和顏悅色地問幾句,不去涉及對方的核心機密,就當是有棗沒棗打一桿了。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或許是看到官軍居然還給他治傷,更有可能是因為被李定國當成棄子而心灰意冷,潘世榮最後吐露了一些他覺得已經不重要的賊軍軍情。
而沉樹人也是從這番談話中,得知長沙城不但已經被張獻忠攻破,甚至城中藩王、官員、豪紳巨富也都已遭到了屠戮。
也正是到了這一刻,沉樹人才徹底證明昨晚自己用計出現了燈下黑——朱文禎抓獲的「張獻忠給李定國送信的信使」,果然是假的!因為那些偽造的信上,並沒有提「長沙已經被張獻忠攻陷」。
但潘世榮卻能從李定國處得知這個消息、得知這條鼓舞士氣的真相,可見張獻忠的真正命令早就提前送進去了,後面是李定國七真三假重新湖弄的假貨。
(註:有細心讀者私信說上一章「沉樹人就應該已經知道長沙淪陷了」,原因是前一天下午的攻營戰鬥中,也有流賊一方的將士,在軍前吶喊張獻忠已經攻下了長沙、立刻會率領主力來會師、回救巴陵。
但稍微分析一下,就不難看出,沉家軍的前線將領們不太會相信這一點,回報給沉樹人後,沉樹人以正常人的智商揣度,一般也會傾向於不信,覺得這只是李定國為了鼓舞士氣吹的牛。畢竟這番喊話的語境,是雙方正在卯足了勁廝殺的時候,肯定要不擇手段給自己人信心。
心理戰的解讀,是不能以讀者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來看的,要代入每一方的信息差。如果還看不懂這個邏輯……我以後只能少寫點鼓舞士氣和打擊士氣的心理戰吧。否則一方說了、另一方信不信,還得解釋半天。)
從瀕死的潘世榮處得到這條重要情報後,沉樹人也就沒必要再冒著「日行百里趨利者、可撅上將軍」的風險疾進了。
當然考慮到潘世榮有可能說謊,他也只是讓部隊先歇息半夜,如果後續打探到新的變故,還可以隨時早起繼續行軍。
然而到了當天晚上亥時,前方也終於有朱文禎麾下的騎兵斥候回報,從臨湘縣以南的戰場上,從百姓口中打探確實,長沙城真的失守了。
有一些從長沙逃出來的富戶百姓,一路四散奔逃,有隱姓埋名往北走的,遇到官軍就立刻來投奔。這些逃亡的百姓和士兵,還帶來了更多的有用情報,說張獻忠部最近兩天似乎還在往南打,不知是不是打算逃離官軍。
沉樹人一一細問確認,這才讓部隊好好一覺睡到黎明天色微亮時分,沒再折騰大家。
……
士兵們可以睡覺,將領們卻必須早起,畢竟前方形勢非常危急。
夏天卯時初刻天亮,士兵就該起床、部隊就該開拔。
沉樹人卻寅時正就提前起床了,比普通士兵還早了半個時辰,頂著早起的低血壓鬱悶,跟將領們商討最新的規劃。
畢竟下一步何去何從,戰略方向如何,都需要他拍板。
下面的武將,最多只能決定仗怎麼打。但具體打誰、先打哪個後打哪個,那還是巡撫級別的文官定策的,沉樹人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到中軍大帳後,足足喝掉了一壺濃茶,沉樹人才開口:「眼下敵情依然不是很明朗,只知道長沙已經淪陷,李定國會潰逃到臨湘縣,也有可能進一步南退到長沙會合。
劉文秀目前還沒新的動靜,按沉練李愉的回報,應該就是繼續在常德保持戒備,既不敢拋棄他義父提前撤退,也不敢主動迂迴來救援——否則,倒是能給我軍以逸待勞的機會。
我昨晚睡夢中琢磨了一下,眼下我軍有兩條路可以選:
一條就是轉頭勐攻劉文秀,這條路子不怕慢,我相信只要我軍肯去,就肯定能找到仗打。因為劉文秀是斷然不敢未經一戰、就拋棄義父單獨撤回去的。
而且以劉文秀這點兵力、我軍卻是挾擊潰李定國主力的餘威,只要打起來,我軍必然能勝,可以各個擊破敵軍一部,收復常德府也是輕而易舉。
不過,考慮到劉文秀後路穩當,只要他沿著沅、澧河谷撤回湘西山區,我們要全殲他是很難做到的。
所以這個選項,算是無風險穩賺,付出的代價極小,但賺頭也不算太大。只是擊潰敵軍其中一部,再收復一個府,沒法全殲。
第二條路子,相比之下就算『富貴險中求』了,咱可以無視劉文秀,直接南下,追著張獻忠打。
但這個選項風險也大,一來張獻忠逃跑起來不像劉文秀那麼有顧忌,如果他不願意跟我們打,完全可以沒接敵之前就立刻遠遁,我們很可能追不上——此前戰場在洞庭湖周邊,我軍有輕快堅利的戰船優勢,行軍也比張獻忠快,這才能輕易追擊敵人。
而一旦張獻忠往南逃,長沙附近的湘江江面還能支持大規模水軍船隊展開,一旦再往南一點,到長沙府的湘潭縣,靠近山區,湘江就會急劇收窄、水流也會變得湍急。
到時候,我軍的水運優勢就徹底不存在了,大家都靠兩條腿行軍,我們還要保持官軍的軍紀、不能隨便殺戮百姓搶糧,那肯定是跑不過久竄四方的流賊的。
至不濟,張獻忠也能跟李定國一樣,丟下幾萬剛抓丁的新附軍拖住我們,他帶著全部陝、豫老營先逃。萬一一路進入南嶺,甚至想逃去兩廣,就更麻煩了。
我們受制於朝廷法度,也不可能一直追下去。兩廣的巡撫,遠不如湖廣方巡撫那麼好說話,到時候肯定要先補些手續、陛下也有可能懷疑我是縱賊擴大地盤。」
沉樹人一口氣說到這裡,也是思路有些亂了,只好先喝口茶歇歇氣。
左子雄、朱文禎和金聲桓看著地圖,復盤著撫台大人剛才的話,對於這幾點風險,也是深以為然。
劉文秀必須跟官軍接觸、確認官軍勢大難敵之後,才會決定逃跑,這是因為他無法捨棄義父。如果官軍的面都沒見到就聞風而逃,那他以後在張獻忠軍中也別混了,一個賣父的惡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但張獻忠自己可就沒有任何值得牽掛的東西、或者說心理負擔了。
在張獻忠眼裡,天下一切都沒自己的命值錢,所以他完全可以想跑就跑。
這個差別,就註定了張獻忠更油滑。
畢竟人家是從崇禎二年轉戰天下、逃了十四年的流竄專業戶了,多少次他都是除了最心腹的老營弟兄之外,其他一切都捨得果斷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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