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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流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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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纓確實得了我儒之道,取義成仁,當怒則怒。

「但這也得有個理由吧?

「那夜闖那儒館,是為我破境,為儒不平,這合情合理。

「可吳孰子礙著他哪根筋了?

「沒有吧,完全沒有吧?」

旁邊,姬增泉聽得眉頭越陷越深:「茄臉賊,你少說兩句成不……」

「我這是事實分析,給大家吃定心丸呢。」龐牧說著,手上的水杯又晃出了不少水,「找不出理由的,找不出檀纓與吳孰子矛盾的。」

此時就連韓蓀也聽不下去了,只捂著額頭一抬手:「止聲!你且止聲!」

「哼。」龐牧這便一扭頭,繼續喝水。

姬增泉卻聽出了不對,想過之後還是問道:「看樣子……檀纓還真有與吳孰子對峙的理由?」

除龐牧外,其餘人皆是一陣嘆息。

姬增泉與龐牧面面相覷,又掃了眼嘆息的人,這便雙掌一拍:「是有什麼發生在七年之前的事,我與茄臉不知麼?」

韓蓀只揉了揉額頭,這便與贏璃抬手道:「你說吧。」

贏璃也與韓蓀一樣,揉了揉額頭,淡淡開口:

「那還是我剛從奉天回來之後的事。

「現在的墨學館館主范畫時,當時還只是新晉學士,卻也是最受祭酒吳孰賞識的學士。

「或是太過偏愛,她也便毫不掩飾野心,稱自己有完備的數理之學,其名為《流算》,可算流形,可推圓周,可解萬世難題。

「吳孰子大方應了此事,似是迫不得要讓她這顆明星早些現世,未審便應此立論。

「吳孰無疑是天下數理之尊,很多符號和定義也都是他確立的,如質數、素數,還有割圓術與音階。

「他雖然與韓師促檀纓立論的出發點不同,但結果都是逼得沒有資格的人上了論道大堂。

「至於那場立論……現在的我也不一定聽得懂,我相信司業也很難完全聽懂,所以很快演變為吳孰子與范畫時的快談。

「談至要點之時,一向偏愛范畫時的吳孰子,卻突然也如那日祭酒一般,動了真氣。

「那裡似乎也確實駁到了范畫時的軟肋,外加吳孰子以氣相逼,終至她破道而倒。

「本一步之遙便可得道,甚至有望立論坐鼎的范畫時,至此離宮。

「不日之後,吳孰亦轉事奉天,這對師徒也從此再無往來。

「但從現在的情況看,范畫時還沒放下這件事,吳孰子,也並不打算放下范畫時。」

贏璃話罷,毋映真撫杯沉嘆道:「說白了,范畫時與檀纓之間,或許只差換一位祭酒,韓師向檀纓施壓只是考驗心性罷了,並無碎人道心之意。」

「此言差矣。」韓蓀道,「若為真的道,是不會碎的,范畫時的立論必有其悖謬所在。至於吳孰子一舉擊潰范畫時,究竟是在衛天道,衛墨道還是衛己道,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好了,我大概聽明白了。」龐牧最後落杯,收官總結道:

「如此說來,檀纓確是有很小很小的可能,真的與吳孰子產生矛盾。

「可首先,他要在這兩天的時間內與范畫時結為深交。

「其次,他要認可范畫時《流算》。

「再次,他要急火上頭,為了自己信奉的道,與確立今日數理之道的尊者吳孰子相論。

「你看看,這麼些前提條件……

「考慮到檀纓的作風……」

「倒也……倒也不是很難滿足的樣子……」

眾人還沒來得及罵龐牧,便見白丕獨自急奔而來,踏入論堂後,生無可戀僵僵一坐:「檀纓已請談。」

「…………」

在龐牧的鋪墊下,這個結局,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幾人對視過後,唯有苦笑,龐牧更是隔空舉杯,長長一嘆:「非為畫時,為道啊。」

然而在這嘆息中,韓蓀卻獨自晃著杯子,突然享受起這個情境,嬉笑著問道:

「諸位,若逢唯、墨爭鋒。

「爾等隨誰?」

……

墨學館。

院門已閉。

大堂之內,威壓滿堂。

以題板為主台,吳孰子和檀纓、范畫時,分列左右。

范伢居中主持。

稍後一些,是奉天王畿隨吳孰子前來的諸多墨者與學博,約有十二三人,內中不知幾人得道。

再外圍,才是咸京墨館的墨者,和正好在這裡的訪客。

秦地墨家雖盛,但也只是分館,聽憑王畿總館與巨子的領導。

此外,秦地的墨者所擅長的,多是工程方向的事務,數理與權政皆遠遜於王畿總館,說白了就是一群設計幹活的工程師,並無科學家或政治家。

故此時難免自矮一頭,雖都心向館主范畫時,卻也只能坐在外圍。

女書佐與朱奇,此時也正靠在一起。

書佐緊張地掐著朱奇的胳膊,朱奇則還沉浸在剛剛學鬼爆氣的畫面感中。

書佐的手越掐越緊,一遍又一遍說道:「他……竟是檀子……竟如此年輕……如此俊氣……我不信……我不信……」

「我也不信……」朱奇挺著大紅眼睛點頭道,「這明明是學鬼才對。」

「管他什麼鬼……至少……館主敢正視這件事了。」書佐呆看著范畫時點頭道,「是過去還是算了,那道到底是真的道還是謬的道,快給館主一個結局吧,她一定很煎熬。」

「我看館主很舒適啊。」朱奇遠遠打量著范畫時道,「館主以前的靜是裝出來的,現在的靜才是真的。」

「這你都看得出來?」

「哼,我每天觀察館主三個時辰的。」

「好麼,你不去西境誰去西境。」

「啊啊,他們商量完了……先別說了。」

順著朱奇的話,范伢也就此起身,行至題板前,與眾人朗然道。

「吳孰子與檀纓都認為,此談事關數理基源,理應開誠布公。

「故,開談前,先敘此題,以定基調。」

范伢話罷,便照著題板說道:

「此題,有一前提,再是三問。

「前提為:無問常理,只看數理。

「一問: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終焉,其可存乎?

「二問:狡兔追龜,兔近一分,龜進一毫,其能達乎?

「三問:離弦之矢,每瞬逾前,距瞬求商,其有速乎?」

眾人聽過此三問,腦中的思索確也如書佐所言,這似乎根本就不是數理問題,簡單到覺得自己根本沒看懂題。

似也正是為了這個困惑,范畫時才加上了「無問世間常理,只看數理之道」這層假設。

若以常理直覺解之,這三問當真隨便拎個小孩,一眼也便解了。

唯有執拗於純粹的數學,才能看出端倪。

其中,第一問出自《莊子》。

莊子的原話是: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他認為,隨便找根棍子,每天削它一半,永遠也削不完。

顯然,在莊子的理解中,物質與時空是無限可分的,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但對范畫時所在的數學世界來說,這是個非常大的問題。

無限無限長的時間過後,這根無限無限短的棍子,到底是還存在,還是不存在?

第二問,狡兔追龜,兔子雖然在接近,但烏龜也在前行。

兔子每達到烏龜前一瞬所在的位置,烏龜便已在下一瞬的位置了。

如此一瞬一瞬又一瞬,這個過程便也化為了無限瞬。

如此算來,兔子若能追到烏龜,那無限便是可達的,無限便也不是無限了。

可若認定那無限不可達,兔子明明又比烏龜快,它若永遠無法追上烏龜,那數學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這對常人來說不是問題,兔子一定是能追到烏龜的。

只有在「無問世間常理,只看數理之道」的前提下,對范畫時與吳孰子這樣的人而言,才算是個問題。

最後一問,離弦之矢。

弓箭行進時,以它瞬間所移動的距離,除以它瞬間所度過的時間,能否得出它在這一瞬間的速度?

這一次,范畫時沒再問最小的最小,到底是多少。

而是問最小與最小之商,是否存在。

結合前兩問,她同時也在問:0/0是否存在。

對很多人來說,這樣的三道問題,根本不是問題,是個根本不值得去思考的問題,是個思考了也沒有結果的問題。

但對范畫時來說,此便是她的天問了。

而對檀纓來說,此也應為天問。

與韓蓀的「繞日而行,誰人驅之」不同。

這是只屬於極少數人的天問。

卻是終將影響所有人的天問。

范伢沉靜片刻,似是在留給聽眾足夠時間思考後,方才念出了檀纓的答案:

「檀纓解之如下:

「此三問,實為一問——無窮小是否為0?

「答:其非0,且尚無名狀。

「便如天道,其存,卻不可盡知。

「但這並不影響我等求學立說。

「沒人知道天道在哪裡,終點在哪裡,但我們不是一直在前進麼?

「碰到一塊踢不開的石頭,我們就要死在那裡麼?

「不必的,我們只需要儘可能地描述這塊石頭的形狀,讓後人不被絆倒,並儘可能地利用它就是了。

「至於無窮小,它雖不可理喻,我們卻可以定義它的極限為0,並以此融入計算,想必你早已發現那結果是多麼的美妙了。

「就讓我們暫且拿起這塊石頭,而不去管它是怎麼來的吧。

「至於那塊石頭究竟是什麼形狀,到底何為『極限』。

「我願用一生的時間,與你共同定義。

「……咳……就到這裡了。」

范伢說到最後,只猛咳著怒瞪檀纓。

逆徒!!你這也算是解答?

狗屁不通!

尤其這這最後一句,你給她爺爺我說清楚什麼意思!

不止是范伢,館裡墨客們聽得也是同仇敵愾。

館主的問題,好歹還有些問題的樣子。

你這解答,這他娘的根本就是情書了!

這有半點數理的影子麼?!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

范畫時聽聞此答,竟緩緩睜大了雙眼,微張著嘴,似是聽到了什麼醍醐灌頂的事情。

旁人並不可知,對她而言,這個問題原來早已不是數理問題。

「繞過去?」她痴痴問道,「可以這樣的麼?」

「繞過去。」檀纓頷首答道,「只能這樣的啊。」

「那你所說的『極限』呢?它可以被數理定義麼?」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你畫的那些曲線就可以定義。」

「它叫流線。」范畫時雙目一紅,雙手捂向面頰:「那是我撕爛的《流算》……」

「無礙了。」檀纓柔聲笑道,「我已經拼回來了,你也快撿回來吧。」

笑過之後,他又痴了。

它原來叫流算。

比我想像中的那個名為「微積分」的稱謂要美得多。

好了,再沒有什麼微積分了。

這輩子我說什麼都只認流算。

另一側,范畫時也閉目點頭,再不做聲,

她似也在遵從檀纓的話,將那一縷縷散亂的《流算》拾回。

然而就在此端坐之間,范伢卻是一怔。

「道……在回來……還可以回來的?」范伢瞠目驚道,「悖謬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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