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仗義執言」(2/2)
但如此清談之時,在主持與輩位高者允許之前發言,同樣也是無禮。
禮就像程序優先級一樣,有嚴格的順序,兩無禮相權取其輕,龐牧簡單一算,也只好憋悶作罷。
直到落座,他都悶悶不樂,蓄勢待發。
難受,難受。
姒白茅你且坐好,可別給我說話的機會……
全場落座後,姒白茅也便順理成章開口:
「久聞秦地重墨,果然名不虛傳。
「此墨考雖談不上太難,卻也考察了各方面墨學的基識,能拿上等實屬不易。
「最終,秦學宮32人位列上等,117人中等,近九成都在中等以上,相信尊師吳孰子看到這樣的成績,心裡也定會有所安慰。
「談罷,還請前十名學士去內室領取資材。」
說至此,前十位忙起身,行禮以謝。
對禮落座後,姒白茅巡視全場道:
「依規,現在我等師者,當與前10席對談,已評資質,或邀留學奉天。
「但今日之談,容我先跨過這件事,原因很快便會揭曉。
「故而在此,我等先答疑解惑。
「諸位學士,若對墨考中的問題有任何疑惑,便請舉手請談。」
話音落下,無人應答。
學士們要麼低著頭,要麼直視前方。
正如姒白茅所言,此考主考基識,即便當場不會的,下去與人論一論,查一查物典,再不濟請教一下周敬之,總該大差不差了。
真有刁鑽難解之問題,也該請教司業范伢才對。
現在范伢就坐在下面,卻向你請教問題,這不是有毛病麼。
眼見無人吱聲,照理說這個流程也該過去了。
姒白茅卻等了很久,餘光幾次掃過檀纓那邊,心中愈發急切。
堂門口那一幕,你倒是再來一次啊!
當時那麼生硬你都強頂上來。
現在我台子都給你搭好了,曲譜都定調了,你倒是唱啊!
然而檀纓就這麼一動不動低著頭,一副受傷失神美男子的樣子。
怕是被范伢罵服了?不敢再爭?
無奈之下,姒白茅再次開口:
「諸位學士不必如此拘謹。
「墨考之外,於墨家、墨學、墨論,有任何想法也大可盡談。」
場面再次冷了。
還是那句話,范伢就坐在這裡,不與他談與你談,豈不是不拿司業當墨者?
外加姒白茅與祭酒同行時那無禮一幕,現在願意給他打圓場的人都不再有了。
冷場之間,忽見某茄臉抬手一揚:「我有話說!」
龐牧說話的同時,更是遠遠激目而視,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姒白茅見狀,忙一壓手:「還請龐學博稍安,此是為學士解惑,學博容後再談。」
龐牧頓時茄臉一癟。
他怎麼這麼機警?
是我太明顯了麼?
姒白茅也不敢再看他,只與眾人道:「秦宮學士,當真沒有任何問題麼?」
又是沉寂的幾息過後。
飄零十七載,好不容易逢名師的黃洱,終是不得不硬著頭皮抬了下手。
姒白茅忙揚眉道:「這位學士,請。」
黃洱這便起身,低頭行禮過後十分勉強地說道:「學生黃洱,有一事斗膽請教。」
「大可說來。」姒白茅抬手道。
「學生……學生……」黃洱說著一側頭:
「學生與檀纓學士,相談多日,情同手足。
「尤在數理、物學上,檀纓所學頗豐,於學生多有點悟。」
說至此,黃洱忽一瞪目,委屈而又憋悶地望向姒白茅:「學生……學生不相信!不相信唯物家開家之師,與司業暢談數理的檀纓學士,會位列下等。」
呼!
眾人越聽越驚。
黃洱你原來與檀纓這麼熟的?
當日不都被罵的要吐沫了麼?
可仔細一想,事後黃洱也的確忙前忙後,據傳沒少在楚樓侍奉。
可再如何仗義執言,在這種時候為檀纓出頭,也是……夠坑人的。
自然而然地,無數目光也集中到了檀纓身上。
檀纓本來一直在低頭髮呆。
聽到如此的言論,也是驚了。
張圓了嘴望著黃洱的背影。
精彩,這可太精彩了……
而台上,姒白茅聞言,當場臉一沉道:「黃學士,你是不服我奉天的評定麼?」
「不服!我替我檀兄不服!」黃洱義正言辭,抬手向內室一指,「姒學博,多說無益,我只請閱檀纓墨考試卷,可否?」
台上,韓蓀理所應當壓手斥道:「墨考評定自是詳謹求實,下等就是下等,你且止聲。」
姒白茅眼見韓蓀如此退縮,心下的把握更是提到了十一成。
「無謂。有質詢,方見真知。」他這便一抬手,與眾墨者道,「辛苦取來檀纓的試卷,與眾學士一覽。」
一墨者領命,這便起身走向內室。
「謝姒學博成全。」黃洱言謝過後,還不忘握拳回身,沖檀纓重重點了點頭。
滿臉滿眼都是「好兄弟,我就幫你到這裡了!」
檀纓能怎麼樣?他也只有呆視這場表演了。
好兄弟,那我可太謝謝你了!
檀纓如此的表情,在眾人眼裡卻更多都是無奈與羞愧。
他檀纓已經是個下等了,列席對付過去,承受一切便是了。
可誰知道,還有黃洱這好兄弟,一定要當眾一起審閱他的試卷。
這已經不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而是見了棺材,還要把屍體也搬出來侮辱一遍。
台上,等墨者取卷之時,姒白茅話鋒一轉,望向了巋然不動的范伢:「司業物學之才在我之上,不如由司業覆審,如何?」
范伢只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想說話。
韓蓀也在旁道:「如此指路清談,單尋一下等試卷評點,未免誤時。」
「不然。」姒白茅搖頭笑道,「檀纓曾與我尊師相論,如此大才,錯謬定也驚為天人,能與我等啟發的。再者於此明卷,亦可打消如黃學士這般的質疑。」
「好,好,好。」韓蓀也唯有苦笑擺手了。
然而就是這個簡單的手勢,正是他與檀纓議定的信號。
檀纓遠遠看見那飄搖的手掌,便如聽到了韓蓀最後與他說的話——
「你若由他站著出去,我定讓你爬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