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仗義執言」(1/2)
司業小院內,那盛夏依舊悶熱,銚子裡也仍燒著滾水。
一股冷寂,卻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在「封道禁書,獨攬天道」的壓迫下,每個人都失聲了。
檀纓也是現在才知道,韓蓀這一天到底在承受什麼。
這他娘的不就是「全世界資產階級聯合起來,讓勞動人民永世不得翻身」麼!
可那個由鈔票構成的聯合體,尚可被摧毀。
而由「道」凝結成的高等貴族,卻如一群半神一樣,摧無可摧。
若天道有意志,又怎能允許這群人得道……
檀纓越想越沉,只問道:「就這麼公然違背光武之訓麼?」
「此一時彼一時。」韓蓀冷笑飲茶,「祖訓如果靠得住,這天下還有我秦的地界麼?」
范伢隨之重重砸杯:「悖祖訓或可說是因時而異,棄萬民實乃昏庸背德之舉,我不從,我定是不從!」
「司業啊。」韓蓀輕問道,「即便被諸國百家所滅,你也不從麼?」
「不從!」范伢怒而瞪目,「你也不許從!」
「唉,你開始不講道理了……」韓蓀轉而望向檀纓,「青年一代以為如何?」
檀纓蹙眉問道:「能否先拖延些時日,暗通諸王百家以作斡旋?」
「這裡是帶著約文的。」韓蓀點著書信道,「王侯,相國,魁首,要麼寫上自己的名字參與進去,要麼便是與眾為敵。」
「可以陽奉陰違麼?」
「旁人只要見我秦我法也明示加入了,更會隨眾而行,便像那合縱討秦一樣。」韓蓀說著,抬手一橫,「若不從,現在便要公開表態,以我秦為首,連橫抗約以破之。」
「既如此,我也表態不從。」檀纓隨之揚臂橫手,「我不要我的孩子活在那樣的世界裡,哪怕他是高人一等的那個。」
「……」韓蓀一滯,「就這樣?你們這麼容易就做決了?」
范伢沉哼:「這有何難?」
檀纓露齒而笑:「我又不是相國。」
韓蓀看著二人灑脫之像,微微一張嘴。
什麼秦室周天,什麼千秋萬民。
他們並沒有想那麼多。
唯問心無愧罷了。
咔。
解了。
韓蓀的鎖也解了。
……
近酉時,學博墨者,各屆學士已於論道大堂內列席落座。
與司業小院裡的人不同,在多數學士眼裡,這奉天指路還僅僅是奉天指路。
它代表著名師指點,琳琅滿目的資材與那通向奉天的大道。
趁著指路還未開始,不少學士也都躍躍欲試,朝著首席的方向投去期許的目光。
按照往年的規矩,奉天指路時的座次,也會依據考核排名而坐調整。
而眼下,有三張坐席,尤其矚目。
其一,自然是一躍逆襲,身居學士首席的嬴越。
此時再看,在那卓爾不群頭型的襯托下,嬴越的臉似乎也沒那麼方了,其貌雖然仍舊不揚,氣質風采卻又何嘗沒有一種深藏不露的苦墨風采。
如此低開高走,或將直通奉天,成為下一個嬴璃。
此外,另兩個飽受關注的席位,147與159卻還空著。
距離張榜已過了兩個時辰,檀纓卻始終不見蹤影,至今仍未到堂。
看樣子這次他是真的無顏以對眾人了。
如此想來,檀纓雖有一系列驚世之舉,然而如此正正經經的大考,卻也還是第一次參加。
創想頗足,而基識不穩,這也是大多數人對他的想法了。
沒有人生來便是通才,墨考下等倒也不是什麼太丟人的事。
只是他先前還與姒白茅那樣猖狂,此時露了短處便避而不見,未免有失魁首風範。
如此匿而不露,各種說辭也是層出不窮。
最新的傳聞是,檀纓以為墨考不公,去司業那裡告狀去了。
如此議論紛紛間,眼見堂外廣場日晷指向酉時之刻,一蒼沉身影終重步踏來。
消失一天的司業,他可算來了!
眾人忙起身行禮。
范伢卻似看不見一般,只直視著前方邁步而行,神色間滿是決然。
這氣勢太凝重,以至於不特意看,都發現不了尾隨范伢而至的檀纓。
與范伢恰恰相反,檀纓一臉六神無主的樣子,好像都忘了自己在哪裡,進堂後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席位,隨後便悶頭遁匿於席間。
看來到最後他也沒與范伢論出什麼,只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了。
至於范伢那一臉的氣勢,卻也不知沖誰而發……
與此同時,堂外階下,韓蓀與姒白茅互作請姿之後,並行踏上。
此時的姒白茅,已成竹在胸。
韓蓀雖難抑疲態,卻也灑脫了,上階時擺臂都比往日飄搖了幾分。
「看來祭酒已有定奪了。」姒白茅笑著伸手道,「還請將那約書給我,我交與天子復命。」
「不急,臨走再給你。」韓蓀捂著懷囊道,「如此重壓,我能多擔當一刻,便擔當一刻。唉,我就是喜歡這個。」
「久聞祭酒異態,當真名不虛傳。」姒白茅掩嘴忍俊道,「如此看來,秦已入約?據傳秦王隱居之地游離不定,敢問祭酒,又是以何名何分籤押的約書?」
「喏。」韓蓀翻手一掏,像是摸玩物一樣便摸出了一塊土黃色的玉質璽印,只於姒白茅眼前一晃便又塞了回去,繼續大搖大擺,「我還敢騙天子麼?申時已找過王上了,他已授我王璽以備後事。」
姒白茅聞言面色一舒:「好,第三樣東西,算是得到了。」
「那前兩樣呢?」韓蓀問道。
「第一樣已有十成把握,第二樣自始至終都唾手可得。」
「嚯,好個神算子。」韓蓀頭也不側地拱手道,「佩服,當真佩服!」
姒白茅滿面春風,這便拱手回禮:「得罪,抱歉得罪。」
韓蓀追問:「姒學博何罪之有?」
姒白茅笑答:「將行之罪。」
至此,二人已行至大堂門前,姒白茅一肅墨裝,當先一步昂首而入。
韓蓀眼見姒白茅連客套都不客套了,就這樣大步走在前面,也只心下一橫,不快不慢地隨他而入。
可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先後順序,入大堂的氣場,卻也十足掀起了堂內人心中的波瀾。
於墨者而言,姒白茅似是……連這韓蓀都壓住了?
先前與檀纓對峙一幕,果然是臥薪嘗膽,忍辱負重。
而秦宮的學博學士則正相反。
打祭酒成為祭酒以來。
他們還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與祭酒並行進入大堂時,在他前面邁出進堂的這一步。
多少次奉天指路,多少位名士魁首,也都沒有過。
憋得慌……
不知不覺,秦宮學博學士們心間都是一陣憋悶。
直至踏上主台,姒白茅也是先登而上,於席前才與韓蓀讓了一下,便又先行落座。
龐牧幾次要開罵「無禮!重走!」
但如此清談之時,在主持與輩位高者允許之前發言,同樣也是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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