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封道(1/2)
咸京宮,王書室。
雛後應韓蓀之邀,姍姍前來,喝退左右後,方才落座笑道:「見面就見面,還特意如此鄭重,真不知道我寢房的門在哪裡麼?」
韓蓀只疲憊一嘆:「隨你說。」
「哈哈,相國最近是真的累到了,不說了不說了。」雛後說著,親自拿起水壺為他斟上,又兌了幾滴蜂蜜才推了過去,「衛戍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若下令擒墨,雜兵是一個都逃不出去,但二境以上的我兄可攔不住。」
「這個不重要了。」韓蓀輕輕地從懷中摸出了那一紙書信,「更麻煩的事已經來了。」
「嚯……」雛後眯眼笑道,「瞧這款式,落款怕是姓姬的。」
「你且讀罷。」韓蓀這便要遞過去。
「我讀什麼,我才不理。」雛後翻手一推,「我不過是個管家,真的大事,可不是我能決的。」
話罷,她便起身,背著身伸了個懶腰:「要我做什麼,給句話就夠了,決斷是你和牧人的事情。」
她說著又捂嘴一笑:「不對,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話罷,便又幽幽溜達出去。
韓蓀再是揉了揉頭,收信起身。
祖上啊。
你若是在這裡。
直接告訴我該怎麼樣該多好……
……
論道大堂內室,姒白茅與眾墨議罷離席。
剛出大堂,便見一身著白底紅繡長衫的銀簪公子正躬身在旁,也不知如此恭候多久了。
其餘墨者也不理他,姒白茅卻識得他的服侍與族牌,忙也自己理了理衣冠,正襟上前道:「春申公子,何苦如此?」
銀簪公子心頭一喜,卻又面不改色,繼續躬著身道:「草木之於艷陽,只求沐得一分光彩,豈敢張揚。」
「公子過謙了。」姒白茅這便親手將他扶起,轉身揚臂,「不如內室一談。」
「受寵若驚。」
奉天指路之間,如此求談自薦,其實是稍有不恥的,但也沒那麼不恥。
畢竟只憑一考之卷,能考察出來的東西是有限的,你要真有什麼大才能當面征服奉天學博倒也不是不成。
只是,這需要臉皮夠厚。
不過對現在的黃洱而言,這似乎也正是他的優勢了。
就這樣,他一路躬身隨著姒白茅回到了內室,禮貌地關上了門。
接著姒白茅坐上主席,黃洱則雙手捧來墊子,於姒白茅對面較遠處坐定,大有臣下面見他父親的規格。
隨後,他便低頭卑身道:
「學生黃洱,沐姒學博之才多年,能有此談,實屬三生有幸。」
姒白茅只不緊不慢道:「我記得,你的排名是47。」
「學生不才。」黃洱深深低頭。
「不然。此考只論墨,而公子像是學儒的。」姒白茅抬手道,「有何自薦,請明說。」
「學生何德何能,豈敢於姒學博面前賣弄才學,此番並非自薦,只求向姒學博稟告這兩日墨館之爭的實情。」黃洱說至此,方才微微抬頭,「偏聽則明,我身在學宮,又集楚樓之眾,願能提出一些事情,以供姒學博決策。」
「嗯……」姒白茅輕聲道,「你與檀纓的矛盾我也聽說過一些,能於此忍辱負重,倒也與我有些相投了。」
「姒學博天資雄厚,何來忍辱負重一說?」
「不必如此,墨考的那一幕,自是我在退避了。」
「姒學博言重了,檀纓舉止輕浮,與……與公主青篁糾纏不清,此家事的確不該在大堂對駁。」
姒白茅微一揚頭道:「公子洱果然是有見識的人,你我也不必客套,有何時相告,不如直說。」
「多的姒學博也知道,我只說細節。」黃洱震震道,「墨館一論中,尊師與檀纓,都認定那是唯墨爭鋒,但這爭鋒只有開始,還沒人喊停,這一段不知姒學博知是不知?」
姒白茅微微一怔:「沒人與我說過。」
「想是司業逼墨館統一口徑,怕事情鬧大,把這裡遮過去了,他與祭酒袒護檀纓也不是一兩日了。」
「有趣,有趣。」姒白茅喜道,「也便是說,這爭鋒現在仍然在繼續,墨者與檀纓請談師出有名,他無可避?」
「是如此。」黃洱點頭道,「若姒學博以此之名與唯物爭鋒,噬其道,想是能大大地為墨家出一口惡氣,既揚墨名,又報師仇,此不為巨子,何為巨子?」
「倒也不必說得如此明白。」姒白茅忙一抬手問道,「檀纓現在在做什麼?」
「應是墨考成績上受打擊了,如喪家之犬龜於巢中,卻又似有些許不服,轉赴實例室,讓人四處收集器物,似是要證明什麼……」
「哈哈哈。」姒白茅大笑,「他竟真的……妄圖連我墨學物典也推翻麼?這我有所預料,但想不到他真的會這麼做。」
「不錯,此舉荒謬之至。」黃洱再又低頭道,「但姒學博也莫要輕視檀纓,他正是憑一實例,立的天文之說。雖然他不可能駁斥墨學物典,但莫名其妙又立起什麼學說混淆視聽,卻也不是異想天開之事。」
「嗯……」姒白茅一陣沉思。
墨考之中,檀纓正是用一套莫名其妙的物學答的題。
看到如此解答的那一刻,姒白茅便如野獸聞到獵物受傷的腥味一樣,頓生駁他之意。
巨子的勝算這才升到了七分。
只是他為奉天指路而來,學士答錯題便要逼談噬道,頗為不妥,韓蓀之流也必然會擋。
退一步說,面對這個剛剛碎了吳孰子的人,姒白茅確也不敢太過自信。
但眼前,黃洱給出了無人可擋的理由,唯墨爭鋒並未結束!
至於現在,檀纓去實例室挖那一絲僥倖,企圖反駁物典,立自己的說,雖然只是徒勞無功的荒謬之行,但多做一刻,總會多一分把握。
推翻墨學物典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他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繼而避談。
又或者想出什麼歪門邪道,將問題導向一個奇怪的領域,學過名家的姒白茅可太懂這個了。
如此一看,駁檀纓的時機就在眼前,拖一刻便難一刻。
若能再掀爭鋒,一舉將其駁穿噬道……
順道再帶出范伢「避爭鋒而不談」的懦弱行徑……
此長彼消,立場互換。
這巨子之位,也便再無爭議了。
想至此,姒白茅的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打消,只起身向前,親扶著黃洱的肩膀道:「公子洱此言至關重要,我亦與汝一見如故,只是眼下時機緊急,待事成之後,你我再深談重謝。」
「豈敢邀功!」黃洱感激道,「學生聽聞老師兼儒法名墨,實乃一代天縱之才,學生自己也所學甚雜,心無所寄,故只求拜於老師門下,以求指路。」
「大善!」姒白茅道,「你我今時起便是師徒了,只是公開的拜師要緩些時日。」
「是該如此,畢竟學生墨考名次不佳,不急這一時。」黃洱就此起身告退,「那學生先去檀纓那邊看看,有異變再來稟告老師。」
「善。」姒白茅隨之而起,目色震震,「是可忍孰不可忍!吳師,墨聖,弟子這便碎那唯物小兒,壯我墨之學!」
……
學宮角落,實例室。
這裡與墨館倒是有些相像,滿是器械耗材。
嬴越、小茜出去找檀纓需要的東西了,只留檀纓、姒青篁在這裡東拼西湊,勉強做了幾個小實驗,再用心念計時,打草稿記錄。
如此兩刻有餘,看著最終的數據與算式,二人只默默對視後,檀纓揉著頭髮長舒落座:「好了,不用再做了。」
姒青篁則輕撫著墨典,良久無語。
如此沉寂片刻後,還是檀纓擺過了頭:「我知道誰正確就行,名次倒也不重要。」
「嗯。」姒青篁輕吟道,「我也只是想反抗規則,按照自己的路走一次罷了。」
檀纓隨之抿嘴:「祭酒、司業都很難的樣子。」
姒青篁撓著桌子道:「是啊,這種時候再搞出什麼……他們怕是要撞牆了。」
「那就……算了?」
「橫豎都要算了。」
「為什麼?」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姒青篁一嘆,便將《墨學物典》的第一頁翻開,遞與檀纓:「沒看過這一頁麼?」
此時檀纓也才注意到。
那內封第一頁,正寫著四個字。
【范伢編著】
咔。
檀纓又一次微微張嘴,頭一歪。
呆滯之間,贏越忽然推門而入。
「提前了,酉時指路清談!奉天的人今夜便走。」
……
姒白茅與黃洱談罷,巨子大道盡顯,他也再無疑慮,當場請來學博墨者,宣布了今晚酉時指路之事,又恐爭鋒後夜長夢多,便定下了連夜歸王畿之事。
如此一日之內,王墨盡出,兵不血刃為巨子復仇,馬不停蹄凱旋而歸,將來想必也是一段能名垂青史的佳話了。
論道大堂門前,看著學士與講師忙碌往來,如此暢想著未來,姒白茅不禁銳意盡顯。
此事一罷,我的資歷與名望,也便不亞於任何一家魁首,
而我才剛至壯年。
這天下,還有幾十年的時間任我打造。
好!
吳孰子你碎得好!
檀纓你碎得妙!
如此神思徜徉之間,忽一賤聲襲來。
「已經告知祭酒了。」白丕吧唧著嘴,一邊走一邊打量起姒白茅,「看樣子,那巨子之位,怕是有九成落入你囊中了?」
姒白茅微微一笑,抬手比道:「十成。」
「嚯!」白丕咧嘴笑道,「那另兩樣東西呢?」
「那要看你們祭酒了。」姒白茅抬頭舒了口氣道,「聽聞他最喜歡看人在重壓之中的樣子,我倒很好奇他現在的樣子了。」
……
司業院舍門前,檀纓駐足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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