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封道(2/2)
司業院舍門前,檀纓駐足良久。
剛剛所做的實例雖然有限,但也足以證明,自己所學的那一套肯定是成立的。
閱卷的沒錯,題也沒錯,錯的是物理,范伢的物理。
便如吳孰子確立數學體系一樣,這個世界的唯一成體系的物理之說,正出自於范伢之手,盡書於那本《墨學物典》中。
對檀纓而言,這一路都是范伢鼎力相助才走過來的,如師如父四個字當之無愧。
即便學說相衝,也該等奉天指路過去,挑個合適的時機私下討論,誰有問題誰自行修正,犯不上對駁大堂。
但從眼前的情況來看,或許並沒有多少喘息的時間了。
黃洱鬼鬼祟祟幾番打探,姒白茅將指路再三提前,那指路清談,想是要直戳此事。
檀纓若出面,將不得不爭鋒。
若不出面,則自認物學理短,無言以對,敗唯物之名。
可即便如此,檀纓還是不打算出面了。
此番前來,也正是請示這件事的,畢竟祭酒不知所蹤。
你說你個韓蓀,這種時候溜溜達達搞得跟個白丕一樣,倒是白丕忙來忙去指揮大局。
檀纓心下正罵著,肩頭卻又一沉。
扭頭一看,身側壓他肩的人,不是韓蓀又是誰。
只是半日不見,他似乎老了許多啊。
檀纓不禁問道:「祭酒,可有昭關難度?」
韓蓀聞言一愣,繼而一驚,再是一喪,只摸著自己的鬢角道:「我已如伍子胥,一夜白頭?」
檀纓很知心地勸慰道:「這不還沒過夜呢麼,明晨才會白的。」
「你這嘴可真甜。」韓蓀一笑,抬手便叩下了門,「為了我這一頭黑髮,可得在入夜前度那韶關了。」
片刻後。
檀纓與韓蓀,已席地坐在茶室的方桌前,一左一右在范伢兩側。
而范畫時也依舊無語,只默默為二人斟茶。
檀纓輕抿一口,不能說這茶淡如水,只能說這根本就是水……
泡了多少輪了這是?時兒歇會吧。
看樣子,司業這一天也是愁的不輕啊。
再看看自己,再看看韓蓀。
三位愁人鼎立於此,各自喝著悶茶,愁惱也便形成了連鎖……
沒法呆了,這地方一息也不能不呆了……
正當檀纓耐不住,要提出迴避清談請求的時候。
剛剛放下杯子的范伢,卻先開口了:
「檀纓,我大約知道你的問題。
「這其實根本不是個問題。
「理高於物,道濃於情。
「若奉兩難,依道而行。
「僅此而已。」
檀纓聞言一肅,繼而神思盡開。
依道而行,知行合一。
是啊,龐師不是早就教我過了。
范伢不是吳孰子,他是范子,最喜歡聽到學生反駁自己的那位老師。
此時若退,失的不是臉,是道。
辱的不是我,是范子。
想至此,檀纓豁然開朗,只頷首行禮:「依道而行,弟子再無愁惱了。」
范伢就此點頭回禮,雖然解了檀纓的愁,他自己臉色卻並未好轉。
此時,剛剛放下杯子的韓蓀,卻開了口:
「司業,我大約也知道你的問題。
「這其實根本不是個問題。
「忠義與己欲,世俗與理想。
「若奉兩難,當問初心。
「你與我共事多年,說過太多的話,我大多沒記下。
「唯有一句,你每每說時,定是神采飛揚,如這般,你且看我——」
韓蓀說著,抬臂瞪目,學著范伢的樣子,像是老馬撅腿子一樣蒼聲道:「哦吼!我與那天道,又近了寸分吶!」
「噗……」范畫時沒憋住笑了。
檀纓也忙捂嘴,忍俊不禁。
范伢坐定一天,此時也終一招破功,紅著老臉道:「我那是情難自已,哪有如此浮誇!」
話罷,隨著面上的紅潮褪去,范伢再一仰頭,面色一舒,似也撥雲見日。
「如此一問初心,我倒也再無愁惱了」
此時,檀纓也算看懂了。
當局者迷。
咱這不是愁惱連環,是接龍開鎖啊。
范伢解我,韓蓀解范伢,那麼接下來……
想至此,檀纓也便放下了杯子,順著隊形,滿是鄭重地與韓蓀道:
「祭酒,我其實……其實完全不知道你的問題!」
范畫時又是一噗:「不知你說什麼?」
「可就該我說了啊……」檀纓忙望向范伢,「司業知道祭酒的愁惱麼?」
「我也不知。」范伢嘆道,「我只知道,他的問題既無法依道而行,又難問初心。」
「如此一說,似是萬分苦惱了……」檀纓與韓蓀道,「我怕是給不了什麼意見,但我能給個解決方法。」
「不知問題,能有方法?」韓蓀問道。
「有的。」檀纓抬手道,「清談時,若只憑論說難分勝負,當如何?」
「眾選!」韓蓀眼睛一亮,「倒也是個方法。」
檀纓借勢道:「現我三人於此,正是秦地老中青三代,祭酒站在法家與相國的立場,司業站在墨家與工坊的立場,我則站在新生代學士的立場,若我三人有二立場一致,此事或可從眾而決。」
「那你們可想好。」韓蓀揚眉與二人道,「天下蒼生,千秋萬世,秦世興衰,功過榮辱,你們可要與我一起擔了!」
范伢一愣,檀纓一呆。
這麼嚴重的?
韓蓀卻根本沒打算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這一天他已經放過了太多本該擔當的人。
既然你秦室不決,便由我學宮來決了!
韓蓀就此壓住二人,揚起袖子問道:
「司業,檀纓。
「道始初年,魁首相繼七境,各家亦有數位五六境的雄才。
「而今時今日,六境已極,多家魁首不過五境。
「這是因為我輩無才麼?」
范伢當即答道:「不然。只因開道愈發艱難,後輩唯有並承前輩之道。」
「司業這套是老說辭了。」韓蓀與檀纓道,「你來些新鮮的。」
檀纓的確也想過這個問題。
范伢說的當然不錯,也是現世公認的解釋。
但這套解釋,完全可以更進一步。
「或因……道進漸緩,而從道者眾?」檀纓問道。
「對的,說到點子上了。」韓蓀連連點頭,「依光武之訓,如今各國皆大興學館,書冊刊物數不勝數,便是尋常子弟亦可修學求道,求道、得道者甚有十倍於道始之勢,兩位不妨設想,如此繼續下去,再來個幾十年會如何?」
范伢一滯:「或三境已極?」
「再大膽些,若屆時各家各學,各論各著,隨意閱覽,隨意修學!」韓蓀一個甩臂,「那道與杯,為後人並承,並承,再並承,稀釋,稀釋,再稀釋,想到那盡頭!」
「無人得道!」檀纓一個瞪目,,「道……道……道溺於民!」
「好!無愧為你!」韓蓀這便點著桌子道,「既然我等得道者想到了這件事,那麼應該如何?」
「封道於眾……禁書於民……只允許少部分人修學求道……」檀纓顫著腦仁道,「如此一來,得道者方能保住地位,只要確保他們盡忠於天子諸侯,也便得來『長治久安』了。」
「對的,就是這樣。」韓蓀追問道,「那少部分人,該是誰?」
「周天子,八王室為首,已得道者為眾。」檀纓喘著粗氣道,「只許他們以及他們的後輩求道……永遠固化這個階級,並維持數量。」
范伢越聽越憤,直至擊案而起:「汝等賊法止聲,棄民是為大逆,便是賊法也不得如此大逆不道!」
「我當然不敢。」韓蓀冷笑道,「但若是周天子的意思呢?」
「…………」范伢頓時又坐了回去。
韓蓀就此從懷中掏出一紙書信,往桌上一拍。
「楚、韓、越三國,儒、名、醫、道、化物五家,已應此昭,共約來年封道禁書。
「如姒白茅一樣的說客,正奔赴其餘諸國各家。
「若不應,便是與天子在內的眾得道者,奉天子的諸國各家為敵。
「別人都封道禁書,唯獨我秦我法,大開學宮學館,許民眾求道,分他們得道的杯。
「此仇此境,可遠比公孫衍合縱天下攻秦要慘烈得多。
「而我。
「要在姒白茅走之前。
「為秦做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