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我成了!(2/2)
悖謬。
悖論的陰影,也將永遠伴隨著每一位數學家,從始至終,從0到無窮大。
繞過去。
才有勇氣活下去。
才有力量走下去。
這便是檀纓對范畫時的回答。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方桉。
吳孰便是一頭撞上去,死也要死在這裡的哪個。
在檀纓聽來,他剛剛的瘋話,倒是恰恰是成了。
他已將那謬,視為了唯一的真。
若非一心求道,若非千百次思索范畫時的《流算》,又怎麼可能有此大成。
只是「成了」這件事,偏偏與他本身的存在是個矛盾。
當他「成」的那一刻。
謬的,便是他自己了。
沉默之間,倒是奉天老學博先開口了:
「我想的最淺,我先說罷。
「此番當堂相爭,上百人見證,自是以巨子碎道為結局,檀纓是勝者。
「此為我墨家之劫,卻也應公開面對。
「重新整理《吳孰算經》,承認並融入『謬數』,不再誤人子弟,此為當務之急。
「我以為,檀纓全程並無惡意,只是遵天道而行,結果雖然是吳孰子碎道,卻也糾正了千百年來的數理歧途。
「我如此與奉天通報,范子以為如何?」
「大善。」范牙道,「我墨家一向求實,檀纓之證已確鑿無疑,應感謝唯物家助墨家向前一步,與天道近了寸分。」
「愧不敢當。」檀纓忙頷首道,「吳孰子對數理的貢獻無可指摘,只單單有這一個小癥結罷了,他若跨過這個謬,執意批判《流算》,我或也無解。至於今日令巨子如此碎道……是我太……太粗暴了?」
「平心而論。」范牙舒了口氣,望向了仍在承天道相塑的范畫時,「你比他當年對畫時的駁斥,要溫柔得多了。」
「說到館主……」老學博捏腮道,「這得道得的是不是太久了一些……」
檀纓也轉過頭去,看著范畫時微微冒汗的樣子,實在是再熟悉不過,這便一拍腦袋:「這得上資材啊,咱護什麼呢?」
老學博更加不解:「這既非坐鼎問道,又不是破境,如此初得道,天道塑得很淺,應是用不到資材的……」
范牙聞言忽然一怔:「莫不是承道?」
「對啊!」老學博也才反應過來,「先賢隕落,從其道者可並得其杯!范畫時的得道與承道趕在一起了!」
范牙豁然開悟:「如此說來,畫時的《流算》雖與巨子相悖,但所學的基理,仍是從巨子的言傳和著論中得來的。」
檀纓驚道:「就是說巨子碎道,凡從墨者,皆有機緣繼承?」
「當是如此。」范牙道。
「那勞煩司業幫我找個人,傳個信給龐師。」
范牙這便起身:「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試試看吧。」
另一邊,奉天老學博也隨之而起:「我也去為范畫時取些資材吧,還好是奉天指路來的,資材有的是……」
但他話說一半卻又一滯,撓著頭道:「可范畫時……既非學宮的人,現下又非墨館的人,甚至連我墨家的人都不是了……這資材又憑什麼給她用……」
「唉!」檀纓忙一起身,「老師你剛剛還說要感謝我的,那總要有點誠意吧?再者巨子剛剛不是應了,要把這些年欠畫時的都還給她麼?」
「…………」此刻,老學博也終於見識到了唯物家的真面目。
檀纓又勸道:「我也不白拿資材,重修《吳孰算經》的事情放在我與畫時身上,這正好與我們後面要做的事有重合,我只修書不留名好吧?」
「無謂,修書者可以留名的。」老學博這便點了點頭,「只是這書當棄當修,誰來修,還要請總館與新任巨子定奪。」
話罷,他便匆匆去取資材了。
此時,范牙也才有機會,用又是惱怒,又似乎有點歡喜的神情投向檀纓。
「你……你這兩天對我的畫時做了什麼?」
「做了……做了三道題而已……」
「既然那三題已解,你要負責!」
「啊……嗯……」
「要負責好好教導她,以唯物家之名。」
「艹……」
「你說什麼?」
「草生於土,人育於師,我必不辱師命。」
「這都能編出來……無愧為你。」
「哈哈。」
……
隨著白丕將消息帶出,鄒慎將消息傳走,眾墨者撒丫子離館。
檀子再次成為了咸京的唯一明星。
各路消息匯總到秦學宮的時候,已經變得非常複雜了。
餐堂,姒青篁小茜,嬴越謝長安匯於一桌,這便互相交換起消息。
「哈哈哈!偽墨已破,唯物當立!」小茜狂喜撂盤道,「我回去便拿個橫幅帶身上,今後少不了要拉出來宣傳。」
謝長安搖頭抿嘴:「豈止是破,想不到竟把那墨家巨子碎道了。周學博說巨子已瘋,他要去瞅一瞅聊兩句,也不知真假。」
姒青篁沒好氣地攪弄著飯菜:「謝學士,注意說話的情境。」
「啊……」謝長安這才反應過來,旁邊的嬴越始終低著頭,默然無語。
小茜見狀捂嘴道:「是了……公子是墨家的人呢。」
嬴越只搖頭苦笑道:
「墨家歷來求實,我倒也不是因為檀纓駁穿了巨子才難受的。
「只是我突然想到,4歲起,我便在讀《吳孰算經》了,不知學了多少遍,每次學起來都會有新的領悟。
「現在回望這一路,我正是順著巨子著下的書,順著巨子出的路,才入的墨。
「就連我的道選,談的都是巨子的《擎天說》。
「作為檀纓的朋友,我為他推進了數理,戰勝了對手而高興。
「但作為巨子的無數學生之一。
「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不必考慮我了,你們聊吧。」
贏越話罷,便拿起自己的餐具,搬到了旁邊一桌。
謝長安雖五味雜陳,但還是耐不住熱情,只微微壓了壓腰,與姒青篁和小茜悄聲道:「你們可知此事的來龍去脈?可知檀纓與吳孰子是怎麼爭起來的?」
二人皆是搖頭。
「呵呵,母學博還是疼我,把這最重要的事情告訴我了。」
小茜催道:「臉哥還不快說!」
「臉哥?唉算了,總比馬臉哥好聽。」謝長安這便美滋滋笑道,「這說到底,不外乎一個『情』字啊。」
聽到這個「情」字,姒青篁也不覺豎起了耳朵。
謝長安這便侃侃而談:
「根據我與母學博的分析啊……這檀纓去墨館,根本就是司業安排他去相親的。
「你們想想啊,數理書哪裡沒有,大老遠去那裡幹嘛?
「還不是司業的寶貝孫女范畫時在那裡。
「她與檀纓,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又都通數理之學,不日便打的火熱了。
「相傳,范畫時有三道題,解一題可同席而餐,兩題可月下清談,三題……那可是以身相許啊!
「檀纓去了幾天?不正好三天。
「可就在二人你情我濃的時候,吳孰子他就來了。
「揪著什麼悖謬不放,要以墨規嚴懲范畫時。
「檀纓豈能忍嬌妻受辱?
「這才衝冠一怒駁瘋吳孰子。
「還有,都過這麼久了,檀纓怎麼還不回來?
「還不是因為范畫時。
「唉唉唉,姒學士你怎麼走了,我還沒說完呢。」
這邊姒青篁剛拉著小茜走人,便見龐牧高聲洶洶而來。
「嬴越呢!嬴越!」
謝長安忙起身招呼:「龐師,這邊。」
龐牧勐一扭身,剛見贏越的頭型就急了。
「這頭髮什麼意思?嬴越你給我說清楚!
」
可直到龐牧走至近前,贏越卻仍閉目端坐,紋絲不動。
謝長安大驚,這便要上前搖他:「快認錯啊,等龐師把你頭削了麼!」
然而龐牧卻抬手一攔,一臉精彩地打開了手中的包囊,小心地取出一副資材。
「先別打擾他,我等他醒了再接著罵。」龐牧只噓噓抬了抬手道,「隨我護道。」
謝長安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袋:「得道?吃著吃著就得了?憑什麼他們都這麼容易啊!」
「也是承道。」龐牧打開了資材盒子,擺在了嬴越身側,「巨子雖隕,其道猶存,唯通學者可繼。唉……巨人倒,而萬物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