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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番外:蠢蛋舊王(中)(蘆屋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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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猛地睜眼,倒抽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將那枚金色小鈴從懷中掏出。

鈴鐺躺在他手中竟兀自微微震顫,持續發出尖銳鳴動,表面甚至隱隱泛起一層不祥的暗紅!

幾乎同時,辻堂之外,陰風驟起!

那風毫無來由,捲動著塵土與枯葉,打著旋兒扑打在朽壞的板壁上,發出嗚嗚的怪響,與平日海風的濕潤截然不同,帶著一股直透骨髓的腥冷。

遠近各處,被驚擾的野犬紛紛狂吠起來,吠聲悽厲急促。

道滿瞳孔驟縮,握著鈴鐺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對……這動靜太大了!

未等他理清頭緒——

轟——嘩啦!!

辻堂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堂門,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從外向內狠狠撞開!

木屑紛飛,門板扭曲著砸向地面,冰冷的夜風與濃得化不開的怨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朦朧的夜色背景前,一個扭曲的身影矗立在破碎的門口。

飛女房!

她依舊枯瘦如鬼,周身纏繞著比在長屋時更加狂亂,如有實質的青色怨光,赤足站立,長發在陰風中狂舞不止。

而她的背上,赫然還馱著一人——

正是面無人色,但依舊雙目緊閉,死死咬著木片,攥著飛女房頭髮的忠輔!

「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忠輔……你到底在哪裡啊……?」

飛女房那鐵青的臉緩緩轉動,濕潤怒睜的眼珠,鎖定了地藏像前的道滿身上。

而後語調陡然拔高,充滿了被愚弄般的暴怒與癲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忠輔……藏起來了?!」

犬吠在夜色中悽厲地呼應著,飛女房周身怨氣沸騰。那充滿了死亡與怨恨的冰冷視線,如同實質的枷鎖,將道滿牢牢釘在了原地。

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飛女房沒有在追逐「找不到」的忠輔中耗盡力量,反而……循著某種聯繫,找到了這裡,找到了道滿這個「施術者」。

「吼——!」

一聲非人的尖嘯炸響!

飛女房馱著背上已然半昏迷的忠輔,縱身躍起,挾著腥風與徹骨寒意,直撲道滿!

速度之快,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殘影!

「糟!」

道滿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小柄短刀,也來不及講究什麼招式,猛地向前揮出抵擋。

鐺——!!!

金鐵交擊的刺耳銳響迸發,卻非刀鋒碰撞,而是飛女房枯瘦如鐵的五指,狠狠抓在了刀刃之上!

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來!

道滿只覺虎口劇震,隨即傳來皮肉綻裂的刺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染紅了刀柄。

他根本握持不住,那柄短刀脫手激射而出「鐺」的一聲釘在了遠處的木柱上,兀自震顫不已。

而那股沛然巨力並未停歇,結結實實轟在了道滿試圖格擋的手臂,進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噗——!」

仿佛被攻城錘當胸擂中,道滿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似乎都錯了位。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後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質神龕底座上!

「咳啊!」

背部與堅硬石頭的猛烈撞擊讓他幾乎背過氣去,一口滾燙的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狂噴而出,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濺開刺目的暗紅。

鐺啷……

伴隨著道滿倒地,那枚一直緊攥在手心,滾燙無比的家傳鈴鐺,也終於脫手。

鈴鐺滾落在地,只發出幾聲微弱而清脆的聲響,最終靜止。

劇痛、眩暈、窒息感……各種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沒了道滿。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晃動,耳中嗡嗡作響,只能勉強看到,那猙獰而僵硬的身影,正拖著背後幾乎昏迷的忠輔,一步、一步,踏著碎裂的木屑和塵埃,緩慢靠近。

「把忠輔交出來……把他交出來!」

……

雄雞啼叫,日出破曉。

晨風帶著海港特有的咸腥與清冷,卷過殘破的辻堂。

蘆屋道滿在某種鈍痛與刺骨寒意交織的感覺中,艱難地甦醒過來。

意識如同從渾濁水底的緩慢上浮。

映入眼帘的,並非預想中辻堂朽敗的頂棚或地藏模糊的臉,而是一片熾烈如火、流動如霞的鮮紅色。

這是……裙裾嗎?

視線艱難地,一點一點向上挪移。

道滿看到地藏像那簡陋的石質神龕上,此刻竟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紅裙,色澤艷麗奪目,仿佛將初升朝陽最烈的光芒都斂在了裙擺之中。

女子的額心處,一道火焰般的雲紋鮮紅欲滴。而她的眼睛,顯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正平靜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審視意味,垂眸俯瞰著下方。

至於道滿,此刻則是仰面躺在神龕之前,腦袋幾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紅裙邊緣。

「我……死了嗎?」道滿的思維還滯留在昨夜瀕死的恐懼與劇痛之中,可他的目光卻是極為大膽地又在頭頂女子的臉龐上停留許久,「接引我去黃泉的……神女?倒是……漂亮得不像話……」

終於,他的視線與那紅裙女子垂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沒有回應他關於生死的胡話,只是微微動了動。赤裸的右足從紅裙下探出,腳踝上松松套著一枚光澤內斂的金色腳環。

那足尖輕輕抬起,然後不輕不重地踏在了道滿的手腕上。

觸感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又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間驅散了他殘存的恍惚。

「你死不了。」女子的聲音響起,起先是清冷透徹,符合她出塵的樣貌。但隨即,那語調里又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無語與無奈,「你被選中了。」

她頓了頓,赤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

「被選中成為行走於現世與常世之間,由黃昏至破曉之時,都不死不滅的鬼神共主。」

「……什麼?」

女子似乎懶得再解釋,用腳又輕輕踏了踏他的手腕,力道稍重,且這次說出來的話有些有失莊重:「還有……你打算這樣再躺多久?既然醒了,就站起來。」

這帶著命令口吻的真實觸感,讓道滿混沌的腦袋徹底清醒。

他順勢站起身,動作間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僅昨夜虎口撕裂的劇痛消失無蹤,連胸口那仿佛被重錘砸過的悶痛與淤塞感也蕩然無存。

「所以,我真的沒死?」

道滿依舊不是很能明白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但身上超出常理的傷勢癒合讓他確信,是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紅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為站起了身,他現在終於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屬短杖,杖身光滑,泛著暗金色的啞光。而杖頭赫然是一個巨大鈴鐺的樣式,紋路古樸繁複,與道滿那枚此刻不知滾落何處的家傳鈴鐺,形制驚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數倍。

衣裙紅艷似火,上身衣襟則是完全敞開,露出裡面層層包裹的潔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線條。而紅裙之下,便是腳戴金環的赤足,此刻正交迭著,隨意垂在神龕邊緣。

這不像是人間應有的裝束與氣象。

道滿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狽的儀容,向對方道謝。無論她是誰,救了命總是事實——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瘋狂咀嚼硬物的聲響,猛地從他背後傳來!

道滿悚然回頭。

只見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飛女房,正趴在身後不遠處。

差點把這個忘了!

只不過,這時飛女房卻不再來攻擊道滿了。

她匍匐在地,姿態僵硬詭異,一雙枯爪死死攥著那塊寫有「忠輔」名諱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裡塞去,用變了形的牙齒瘋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與暗紅的丹砂碎末從她嘴角溢出。

至於忠輔本人,早已從她背上滑落,癱軟在不遠處的地上,雙眼緊閉,面色灰敗,生死不知。

隨著最後一點木片被吞咽,飛女房虛幻的身影在越來越明亮的晨光中劇烈波動,發出一聲仿佛解脫又似不甘的嘶氣聲,終於徹底淡化,消散於無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燼之中,又有數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閃爍微光。

成功了!?

道滿心中剛掠過一絲劫後餘生兼「計劃順利」的慶幸。

「替身避厄……想出這種半吊子的主意對付飛女房,你這傢伙,是蠢蛋嗎?」

那清冷悅耳,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無奈與淡淡鄙夷的聲音,再度自身後響起,精準地戳破了道滿那點剛冒頭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滿表情一僵,有些訕訕地回過頭。

神龕之上,紅裙女子依舊端坐著,姿態輕盈端莊,赤足點地,紅裙如焰。

她臉上的表情清冷無波,眼神卻是不看道滿,瞥向一旁,就仿佛剛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點評與她全然無關。

「吾乃國津神,鈴彥姬。」片刻之後,她開口,聲音終於恢復了那種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穩,像是在宣讀某種既定文書,「吾之使命,乃是協助鬼神共主尋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宮,並最終輔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宮?高天神座?」

道滿重複著這些宏大得近乎虛幻,與他這混跡碼頭,為兩條醃魚就能編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師全然不搭界的詞彙,心中第一時間升起的並非敬畏,而是一種本能的疏離。

只是,他的目光卻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鈴彥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紗,透過辻堂朽壞頂棚的裂隙,斜斜地篩落下來。光柱中浮塵靜謐流轉,最終悄然棲止於神龕上的那抹緋紅身影,為這道莊嚴、輕盈,又帶幾分隨性的曼妙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和的金邊。

道滿看得微微愣神。

然後,一個此前被他用來刻薄評價武士忠輔的念頭,此刻不合時宜,卻又無比清晰地撞進了他自己的腦海:

[說到底,不過是個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的蠢貨罷了。]

「咳咳。」道滿猛地回神,掩飾性地乾咳兩聲,強行將視線從鈴彥姬身上撕開,「總之你救了我,我該給你回報,對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和我去飛驒,去找那裡國津神天津麻羅。祂是一位極出色的神工巧匠,會協助我們。」

鈴彥姬終於不再繼續說什麼關於鬼神共主的偉大宏願了,而是給出了一條具體的指示。

然而,鈴彥姬的話音剛落,卻見道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徑直朝著不遠處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輔走去,顯然是把什麼國津神,什麼神工匠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只見他蹲下身,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輔鼻下。

隨即,便興奮地幾乎要搓起手來:「哈!還活著!有氣兒!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綢有著落了!」

「……」

看著雀躍的道滿,鈴彥姬那清冷無波,強裝著帶上幾分神性威嚴的臉上,終於不加掩飾地流露一絲人性化的清晰遲疑。

選中這個傢伙……真的沒問題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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