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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番外:蠢蛋舊王(中)(蘆屋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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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忠輔手中接過那柄「小柄」短刀,沉甸甸的金屬質感透過掌心傳來,讓道滿心下稍安。無論之後如何,至少這趟買賣的「定金」,算是實實在在落了袋。

他臉上隨即擺出十二分的凝重,對著魂不守舍的武士正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飛女房的怨念已與屍身就快要凝為一體,尋常符咒恐怕難以撼動。我需得準備些特殊物件,布設專門的儀軌。明日此時,我再來尋您。」

說罷,他不再多看那棟被死寂與怨念籠罩的長屋,以及門縫內那雙仿佛能穿透木板的濕潤怒目,轉身便快步融入了巷弄的陰影之中。

忠輔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著逃離。

短期內,他怕是寧可露宿碼頭,也絕不敢再踏入那屋子一步了。

當日,道滿自然沒有去採購什麼「正經符料」。

市面上那些擺出來售賣的硃砂符紙,品質參差不齊,價錢卻都虛高得很,更未必合用,遠不如他自己琢磨來得實在。

他揣著那把小柄,七拐八繞,回到了自己這兩個月來的棲身之所——

一處位於港口附近岔路口的辻堂。

說是辻堂,其實不過是間勉強可容數人避雨歇腳的小小地藏堂。木結構已顯朽態,菩薩石像低垂的眼眉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道滿席地而坐,就著從破損板壁透入的昏黃天光,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捲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父親筆記。

紙頁摩挲,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混雜著霉味、塵土與淡淡海腥的空氣里,他指尖划過那些字跡潦草,卻承載著家族最後一點「正統」的法訣、儀軌與零碎心得。再結合這三年來,從地方巫祝、渡來僧侶乃至江湖術士那裡零敲碎打學來的偏門技法、禁忌傳聞……

「替身避厄……嗯,就這樣辦。」

道滿咕噥一句,合上筆記。

他起身,先是從地藏堂角落翻找出一塊不知是從哪個廢棄貨箱上拆下來的刨光薄木片。又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是他自己用硃砂混合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材料,所調製的「特製丹墨」。

準備好一切,道滿重新盤腿坐下,將剛得來的小柄從的刀鞘里緩緩抽出。短刀在漸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刃口保養得不錯。

這是忠輔武士的貼身物件,以它為施法的依憑,效果會更好。

道滿屏息凝神,用小柄那銳利的尖端,小心蘸飽了布包里暗紅近褐的「丹墨」。而後,懸腕,定心,在那塊刨光木片相對光滑的一面,工工整整地,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忠輔」二字。

簡單的兩字,他卻寫了很久。

字跡談不上好看,但筆劃深入木紋,那暗紅的色澤在微弱光線下,竟顯出幾分觸目驚心的詭譎。

「大功告成。」

……

次日下午,約定的時辰,道滿與忠輔重新在那棟不祥的長屋外碰了面。暮色尚未降臨,但這屋子周遭的空氣,似乎比別處更早地沉澱下來,帶著粘滯的寒意。

「還……還不能開始嗎?」忠輔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未曾安枕,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緊張與焦急。

「再等等。」道滿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他不慌不忙地在長屋周圍踱步,時而蹲下,用手指在塵土上勾畫些似是而非的紋路;時而從懷裡掏出古怪的粉末,緩慢而鄭重地撒在牆角門楣。

這看似是在布置儀軌法陣的舉動,一來是為了讓付了「定金」的忠輔感覺「物有所值」。二來,道滿也確實在等待——等到日光偏移,陰陽交替,怨氣最為活躍,卻也最易被引導的「逢魔時刻」。

時間在忠輔的煎熬和道滿的「忙碌」中緩慢流逝,日頭終於偏西,天空染上橘紅色。可這絢爛的餘暉似乎刻意繞開了這棟長屋,屋舍周遭提前陷入一片不合時宜的幽暗,光線在這裡變得晦澀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帷幕所遮擋。

「差不多了。」道滿抬頭看了看天色,終於停下手中的「布置」,轉向面如死灰的忠輔。

「進去吧。」

說罷,他伸手推開了長屋房門。

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一股比昨日更甚的陰冷腐氣撲面而來。

屋內景象詭異,並非全然黑暗,而是瀰漫著一層朦朧的青光,幽幽地照亮了室內的輪廓。那光源,似乎正是來自屋中央俯臥的女屍。

阿鶴的屍體依舊以昨日的姿態趴在那裡,枯瘦,僵硬,長發披散。

道滿懷裡的鈴鐺又是猛地一顫。

這裡的怨氣,比昨日濃重了數倍,幾乎凝成了粘稠的實質。

「真、真的不要緊嗎?」夜色將近的恐懼,加上屋內這明顯變得更加詭異駭人的氛圍,讓忠輔最後的勇氣蕩然無存。他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光、光是看看就……就……」

「光是看看,可救不了您的命,武士大人。」

道滿卻是不再客氣,幾乎是半拖半拽,將渾身篩糠、雙腿發軟的忠輔強行搡進了屋內,徑直領到那散發著幽光的屍體旁邊。

「好,聽仔細了。」道滿的聲音壓低,「您現在騎到她身上去。就像騎馬一樣,死死坐在她背上……坐穩了。」

「騎……騎上去?!」忠輔如遭雷擊,驚駭欲絕地看著地上那具散發著不祥青光的女屍,尤其是那張朝向他的乾癟面孔,身體抖得幾乎快要癱軟下去。

「要想活命,就必須這麼做。」道滿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忠輔崩潰的邊緣。

聽到「活命」二字,忠輔眼中最後一點抵抗的光彩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絕望灰敗。他閉上眼,顫抖著抬腿跨過那冰冷的軀體,然後幾乎是摔坐了下去,騎在了亡妻的屍背上。

「現在,抓住她的頭髮。」道滿的指令緊隨而至,不容他有絲毫喘息,「右手抓一半,左手抓一半……對,就這樣。像抓住馬的韁繩那樣,纏繞在手上,兩手一起用力,攥緊……然後,張嘴——」

忠輔一切照做,茫然又順從地張開了嘴,喉嚨里直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道滿便拿出昨晚製作好的刨光木片,塞進武士嘴裡,並做出了最後的交代:

「聽好,您必須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天亮,不用說到了夜裡會很可怕,那是自然的。但接下來不管發生任何事,您都不能再張口,您的手,更是絕對、絕對都不能鬆開這頭髮。不然,便是黃泉路近,神仙難救。」

「日暮黃昏,正是現世與常世交融的逢魔之時。等到黃昏過去,就是魑魅魍魎的天下。而今晚,因我的術法催動,尊夫人……會提前甦醒。」

「嗚——!」

聽到亡妻要「醒」,忠輔嚇得涕淚橫流,卻死死記著不能張口,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不住的悲鳴。雙手更是用盡平生力氣攥住那冰冷滑膩,卻異常堅韌的烏髮,指關節繃得慘白。

「提前甦醒總比她真正變成飛女房要好對付的多,而飛女房一旦成形,恐怕會追您到天涯海角。」

道滿沒管忠輔的反應,語氣平穩地繼續陳述:「您且寬心,我已做好萬全布置。只要您依我所言,穩穩騎在她背上,她便找不到您。且因此時她的怨念尚未與這具不腐之身完全融合,今晚提前活動,怨氣會不斷外泄,力量也會隨之衰減……」

「所以,只要您堅持到天亮。日出時分,雄雞啼過第一聲,現實與常世的界限重新明晰……那時,您再從尊夫人背上下來,將口中這木片,用力擲於她面前。屆時怨氣已大幅消散的飛女房,便會將這塊木片當作您本身去報復撕咬……待這最後一股怨氣宣洩殆盡,您就安全啦。」

有限的資源,拼湊的技藝與知識,再加上一點膽大妄為的機變——

這便是道滿的「替身避厄」之法。

聽到這番關乎生死存亡的全盤說辭,忠輔連那壓抑的嗚咽聲都變了調。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是「騎屍難下」,再無退路。

而且,回想碼頭上那些商販提起「逢魔法師」時,雖帶調侃卻不乏幾分信服的口吻;口中這塊對方耗費「一整日」精心製作的,散發著奇異氣息的「硃砂木片」;還有下午目睹道滿在房前屋後那番來回往復,玄奧緊密的「法陣布置」……

這一切,又像幾根脆弱的稻草,讓忠輔溺水般的心神勉強抓住了一絲微薄的「靠譜」之感。

一分錢一分貨。

忠輔那相當於半年俸米的酬勞,若送到陰陽寮里,那些錦衣的大人們恐怕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而混跡市井的野路子……或許……真會有劍走偏鋒的獨到解決手段。

總之,現在除了將這條搖搖欲墜的性命,全數押在這位手段古怪的「逢魔法師」身上,忠輔已然別無選擇。

眼見忠輔稍稍安分下來,道滿心中微定——

之前那番煞有介事的「準備工作」,終究是起了些許安定人心的作用。

他不再耽擱,立刻伏低身體,湊到那散發著幽青光暈的女屍耳邊,用極快的語速,念誦起一段混雜著家傳秘咒與佛教真言的口訣。

誦咒完畢,他猛地退開兩步,最後看了騎在屍背上,形同傀儡的忠輔一眼:「切記,抓緊,咬緊。我會在附近……穩住局面。」

言畢,他不再停留,迅速轉身,幾步便跨出屋外,並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

咔。

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隨著道滿的離去,長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朦朧的青光似乎也隨之凝固。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悶響,以及血液衝上太陽穴的突突聲,提醒著忠輔自己還活著。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刻?一個時辰?

就在忠輔的神經幾乎要被靜默繃斷時——

他胯下的屍體,動了。

先是極其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接著,女屍那一直僵硬俯臥的軀幹,開始緩緩蠕動。枯瘦如柴的雙手,撐住了冰冷的地板,指甲與木板刮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輕響。然後,那具屍體,抬起了上半身。

蓬亂的頭髮隨著動作滑落,披散在鐵青枯槁的臉側。那雙濕潤幽亮的眼睛,在髮絲縫隙後骨碌碌轉動,毫無生氣地掃視周圍。

下一瞬——

噌!

女屍以違反常理的敏捷,直挺挺地彈跳而起!

忠輔嚇得魂魄出竅,悲鳴卻被死死堵在喉嚨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用盡力氣,死命穩住身體,雙腿夾緊,雙手更是深深嵌進亡妻那冰冷堅韌的頭髮里,整個人如同長在了那急速起身的屍背之上。

飛女房扭動脖頸,站直了身體,長發拂過忠輔的手臂,喉嚨里則發出非人的嘶啞聲音:「啊——!太重了!怎麼會……這麼重……!」

「忠輔啊……忠輔……」她喃喃念著,聲音時而哀切,時而尖厲。「我非得……抓住你……一塊、一塊……咬下你的肉……不可!」

話音未落,飛女房猛地縱身一躍,撞開房門,挾著一股腥冷的陰風,沖入了外面濃稠的夜色之中。

「忠輔……你在哪裡啊……?」

悽厲的呼喚在空曠的巷弄里迴蕩,與此同時,飛女房已馱著背上的忠輔,開始發足狂奔!

忠輔只管閉著眼睛,緊咬口中的木牌,抓牢手裡的頭髮。

黑暗之中,他耳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女屍的光腳噼啪噼啪踏響地面的聲音和咻咻的凌亂氣喘……

……

地藏堂。

辻堂外,博多港的夜晚已是與白日碼頭全然不同的另一種光景。遠處酒肆暈黃的燈火,遊廊斷續飄渺的歌聲與三味線音,都混合在海風濕鹹的躁動氣息里。

然而這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被地藏堂腐朽的門檻與菩薩低垂的眉目隔絕在外。

在地藏石像模糊的悲憫視線下,道滿盤腿而坐。

「說什麼對游女小夜一見傾心……可說到底,不過是個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的蠢貨罷了。」

他手中反覆摩挲著那柄小柄短刀,出鞘,寒光微閃,歸鞘,咔噠輕響。

「也不知道那邊進行得如何了。」

道滿又將整個「替身避厄」的流程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木片形代,騎乘鎮壓,怨氣外泄,日出擲牌……

不存在什麼紕漏,只要那武士忠輔能死死記牢,嚴格執行,保住性命應當……問題不大。

若真如此,那相當於半年俸米的筑前綢,便能收入囊中了。

想到那光滑挺括,價值不菲的絹帛,道滿心底泛起一絲踏實。

可倘若……那武士中途崩潰,鬆了手,或是嚇破了膽張了口……

道滿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刀鞘上收緊。

那便是這位武士大人命該絕於此,怨不得旁人。

道滿拿錢辦事,該做的布置、該給的交代都已到位,也算仁至義盡。之後就是生死有命,各憑造化。

至少,還有手裡這柄做工紮實的小柄,也不枉這兩日的「辛苦」。

夜色漸深,道滿毫無睡意。

他索性閉目養神,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外面世界的聲響。漸漸地,連遠處遊廊那最後的靡靡之音也徹底沉寂下去,博多港津陷入了後半夜最深沉的睡夢。

而就在這萬籟漸寂的頂點——

懷裡的家傳鈴鐺,毫無徵兆地暴起一股灼人的滾燙!

那熱度絕非之前任何一次可比,仿佛燒紅的炭塊直接烙在胸口皮肉上。

「嘶——!」

道滿猛地睜眼,倒抽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將那枚金色小鈴從懷中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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