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番外蠢蛋舊王(上)(蘆屋道滿(1/2)
平安時代。
博多津港的海風帶著潮潤的咸澀,卷過港灣。
風裡不止有魚蝦海藻的鮮腥,還混雜著中原吳越國駛來的商船暗艙里散出的肉桂與檀香幽息,新羅商舶卸下的人參苦味與曬乾麻布的塵土氣。碼頭上,倭語短促,吳音軟儂,新羅話粗礪如礫,各種言語碎片在波浪聲、號子聲與貨箱撞擊聲中翻攪交融,最終都化入那永不止息的海潮里。
博多,這裡是平安朝的咽喉,吞吐著整個王朝最洶湧的活力與欲望。
港口一角,遠離大宗貨物堆場的雜亂小巷裡,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正蹲在醃魚桶旁,對著面前瑟瑟發抖的魚販子唾沫橫飛。
「看見沒?就你眉心這點黑氣,三日,頂多三日!」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在魚販眼前晃了晃,他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青色水干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來歷不明的污漬,頭髮隨意束起,幾縷不羈的髮絲垂在額前,眼神卻亮得有些狡黠:
「輕則破財,你這攤子臭魚爛蝦全賠進去。重則血光之災,衝撞了路過的百百爺,半夜把你拖進海里餵魚!」
魚販臉色慘白,嘴唇哆唆:「逢、逢魔法師……您上回不是說,替我祛過厄了麼?我明明已經……」
「上回是上回。除穢就像刮船底的藤壺,清完一茬,又來一茬。時運流轉,妖氣也隨潮往復嘛。」
自稱「逢魔法師」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過於白的牙齒,順手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符紙。
「喏,正經從陰陽寮流出來的鎮海安宅符,貼在你那破棚子正樑上,保你十日……不,起碼半月內,邪祟不近,買賣興旺。價錢嘛——」他拖長了語調,眼睛眯成一條縫,「總比你去求那些眼睛生在唐錦上的官家陰陽師,便宜百倍不止,對不對?」
話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說將符紙塞進對方手裡,順勢撈起攤上兩條肥厚的醃鯖魚。
「符記得貼正啊!貼歪了可不靈!」
青年轉身,像一尾識得水路的泥鰍,倏地鑽出小巷,沒入港口洶湧的人潮之中。
直到遠離了那片魚腥,混入碼頭上搬運麻包的苦力隊伍邊緣,青年——蘆屋道滿才放緩腳步,掂了掂手裡的醃魚。
海風撩起他額前那幾縷總是束不牢的散發。他低頭,就著鹹濕的空氣,咬了一口手中的魚肉。鹽漬的咸腥混著魚油特有的肥膩感,紮實地填充了胃裡的空虛。
「逢魔法師」……
道滿嚼著魚肉,心裡漫不經心地滾過這個自己胡謅的名號。對外,他總這麼自稱,聽起來像那麼回事。
但其實呢?
他不過是個連自己都摸不清深淺的半吊子。
道滿根在播磨國。
蘆屋家也曾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陰陽師家族,只是傳到道滿這一代,早已門庭冷落。道滿的父親早在他幼年時就去世,只留下一份字跡潦草的泛黃筆記,和一枚據說能驅邪,但在道滿手裡響動時卻總是欠些火候的金色鈴鐺。
道滿的童年,便是對照著那些字跡潦草,語焉不詳的記錄,磕磕絆絆地摸索著時靈時不靈的術法,並與母親相依為命。
三年前,他的母親也撒手人寰。
道滿沒守著播磨的老屋和那點日漸稀薄的名聲。
他用破布包起鈴鐺和筆記,一頭扎進了更廣闊的,也更粗糲的塵世。
三年漂泊,混跡於市井巷陌與江湖邊緣。他見識過地方巫祝跳著狂野的祈禱之舞,也偷學過新羅渡來僧幾句發音古怪的壓勝梵咒,甚至從中原海商那裡換來過畫著雷紋,卻不知真假的護身木牌。
這些雜七雜八的見識,像顏色不一的補丁,粗糙地綴在他那點家傳法術的底子上,說不上什麼體系,卻也讓他的手段多了幾分令人難以預的……嗯,姑且算是「花樣」吧。
可他終究還是個半吊子。
就像剛才「賣」給魚販的那張「鎮海安宅符」。由道滿自己所畫,筆墨歪斜,裡頭封存的靈力稀薄得可憐,到底能驅散多少穢氣,連他本人心裡也沒個准數。
不過嘛……
道滿舔了舔沾著鹽粒的嘴角,目光掃過碼頭上為生計奔忙的各色面孔。
本來也就是兩條醃鯖魚的價碼。
這世道,真與假,靈與不靈,很多時候買賣雙方彼此心照不宣,那也就夠了。
……
正午的日頭有些晃眼,道滿尋了個背陰的牆根,準備把剩下的半條醃魚也解決掉。
「好像是時候離開博多津了……或許該去畿內看看……」他這樣想著。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擋在了他面前,遮住了那點可憐的陰涼。
道滿眯起眼,抬頭望去。
來人個頭不高,身形算不上壯碩,穿著件半舊的細麻直垂,腰間配著一柄標準規格的太刀,刀鞘樸素無紋。一張臉曬得黑紅,嘴唇緊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混跡市井的道滿一眼便看明了對方的身份——
是個武士,但絕不會是什麼高階的武士。
大概是某個破落小家族的家臣,或者在某個無關緊要的郡衙里領著微薄俸祿的下級武人。
「喂!」武士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語氣算不上客氣,但也沒有盛氣凌人,「你,就是那個逢魔法師?」
道滿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魚肉,用袖口還算乾淨的地方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在武士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緊握刀柄,指節發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這位武士大人。」道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咧嘴一笑,「找逢魔法師的人不少,所求也五花八門。可您這副模樣……不像來求平安,倒像被什麼東西給咬住了,甩不脫?」
武士的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的家裡……」
他避開了道滿過於銳利的注視,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每個字都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來。
道滿知道自己猜中,眼前的這個武士必然是被某種邪祟給纏上了。但他很「體貼」地暫時轉移了話鋒,順勢探問:「有請過神官或者別的陰陽師看過嗎?」
在稍大的町鎮,這類事通常首選神社寺廟,或是花錢請動陰陽寮的正式官員。
武士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窘迫與惱怒的陰影,語氣變得生硬:「附近的神社求過符,也請過路過的遊方僧誦經……沒用。至於陰陽寮——」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在下的身份和俸祿,請不動那些大人們。」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道滿那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邋遢的青色水幹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是碼頭上混跡的「野路子」,價錢或許公道合適。
……
離開嘈雜的碼頭,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滿終於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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