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番外蠢蛋舊王(上)(蘆屋道滿(2/2)
離開嘈雜的碼頭,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滿終於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此次委託除靈的武士名叫忠輔,在這筑前國某個管理港口貨物進出的小役所當差,領著微薄的俸米。
他的妻子阿鶴,是個樸實的鄉下姑娘。夫妻結婚已有五年,婚初也曾有過舉案齊眉的日子。
然而,港口是個侵染人心的染缸。近些年忠輔在一次次陪同上級接待中原商船、新羅商人的宴席中,見識到了博多遊廊里的軟玉溫香。大概是一年以前,他迷上了一個叫「小夜」的游女。
小夜是遊廊里拔尖的人物,不僅容姿出眾,更深諳和歌、樂器與茶道,是專門接待貴族與豪商的高級游女。
以忠輔那點可憐的俸祿,自然難以維繫這銷金窟里的無邊風月。錢財如流水般淌去,家中的米缸日漸見底。
紙終究包不住火,事情被阿鶴察覺。最後一次激烈的爭吵,忠輔在盛怒與羞惱之下,揮筆寫下一紙休書,將面色慘白的阿鶴,趕回了娘家。
自那之後,忠輔便將對髮妻的最後一絲責任與愧疚也拋諸腦後,沉溺於小夜那用金錢堆砌出的虛情溫存之中。
然而,時光流逝,約莫三四個月後,一些怪異的流言傳入他的耳朵。
他聽聞,自被休棄歸家,阿鶴便日漸古怪。尤其到了夜晚,她會獨自走出家門,在漆黑的鄉間小徑、山林野地間,如失魂般疾速奔跑。一邊跑,一邊用變了調的嗓音,反覆呼喊他的名字:
「忠輔大人……忠輔大人……」
那呼喚起初似是哀切的尋覓,旋即又會陡然撕裂夜色,化作悽厲無比的尖嚎:
「忠輔——你這混蛋!」
鄉人驚懼,家人憂心,幾次出去尋她。找到時,常見她蜷在竹林深處,眼神渙散,嘴裡仍喃喃念著「忠輔大人」,卻用牙齒一下下地啃咬著堅硬的竹竿。
入了夏,阿鶴忽然開始拒絕進食。偶爾被人看見,她已瘦得形銷骨立,只剩一層蒼白的皮膚緊繃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窩深陷,目光卻灼亮得駭人。
她就那樣一日日枯萎下去,如同一盞熬幹了油的燈。
終於,在一個月前,阿鶴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是睜著眼、咬著牙,懷著滔天的怨恨死去的。
死不瞑目。
……
道滿跟隨著忠輔,來到對方所住的長屋。
「五天以前,阿鶴出現在了我的家裡……是她的屍體……她明明已經下葬了的……」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濁氣味便撲面而來。那不是尋常屍臭,更像是混著潮氣、泥土與某種執拗不散的怨恨凝結成的陰冷氣息。
屋內的景象,讓見多了市井怪異的道滿,心頭也猛地一沉。
一具女屍正以俯臥的姿態,僵硬地趴伏在屋中央的榻榻米上。
正如忠輔所言,她明明已死去月余,卻未見分毫腐爛。長發烏黑如初,甚至帶著一絲生前的光澤,凌亂地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軀幹枯瘦得駭人,仿佛一層失了水分的皮革緊緊包裹著嶙峋骨架。
面孔朝向門口,那雙怒睜的眼睛,即便深陷在乾癟的眼窩裡,依舊透著一種濕潤的非人幽光,死死「盯」著忠輔。
鐺——
道滿懷裡的家傳鈴鐺,忽然毫無徵兆地滾燙起來,灼得他胸口皮膚生疼。
這種反應前所未有。
想來是極凶的怨氣,已然在這裡成形了。
這東西……
就算是半吊子,但道滿也是有見識的。
這女人死於被休棄的悲憤與絕望,執念熾烈如焚,硬生生阻斷了肉身自然的腐朽,化作了民間傳聞中怨靈之一,飛女房。
眼下她只是以屍身顯形,但恐怕不用太久,待到怨氣與這具不腐之軀完全結合,便是索命之時。
「……火、火燒不掉。」忠輔已經維持不住還在港口時的那一絲「體面」,聲音在道滿身後抖得不成樣子,他幾乎縮在了道滿背後,不敢直視面前那具屍體,「埋了……晚上也會……回來……就躺在這裡……」
「呀……呀……」
道滿喉頭滾動,強壓下拔腿就跑的衝動,臉上擠出一絲近乎僵硬的鎮定:「忠輔大人,夫人這……恐怕已不是尋常怨靈,而是成了飛女房啊。這可就……非常、非常不好辦了。」
「你……有辦法?」忠輔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辦法嘛,倒是有的。」
道滿暫且退出長屋,門外巷弄的濁氣似乎都比屋裡潔淨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方才那股子被死屍盯著的寒意才從脊背上緩緩退去,他的語調恢復了那種帶著幾分拿捏的從容:
「可您這事,怨氣纏結之深,兇險異常。要我插手,可是提著性命行走在黃泉邊上。這『奔走之資』與『符料之實』,您總得先表示誠意,我好去置辦些正經東西來應付。」
道滿無意於評判忠輔的薄情寡義和咎由自取。
遊歷三年,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了。
就像在博多港,也有的是人是為了幾吊「渡來錢」就沾的滿手腥污的。
所以,他沒那份閒心。他只知道這趟渾水要是蹚得值了,正好可以狠狠敲這位武士大人一筆,以充作下一步前往畿內闖蕩的盤纏。
此外,道滿並非如他自己嘴上所說,打算「提著性命行走在黃泉邊上」來幫助忠輔。
他可不打算直接對付飛女房,只想著給這位武士大人出個或許能保命的法子,然後躲的遠遠的,靜觀其變。
「你……要多少?」忠輔的聲音乾澀。
「這樣吧,我不多要——」
道滿摸了摸下巴,目光掃過對方全身,最後定格在武士腰間除去太刀以外的那柄樸素短刀上。
「把您腰間那把小柄先押我這兒。我給您事辦成了,再用您俸米半年的份額,折成絹段來換回,如何?要筑前綢,我認得好壞。」
與在碼頭上信口胡謅,只為換取兩條醃鯖魚時不同,道滿這次開出了實打實的高價。
筑前綢輕便貴重,易於攜帶變現,正是他遠行最需要的「硬通貨」。
至於眼前這位武士大人,在揮霍於遊廊之後,再去哪裡籌措這相當於半年生計的絹帛,是否會債台高築,乃至典當家資……那便不是他蘆屋道滿需要掛懷的事情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