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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0章 書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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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書稿

西苑內陷入一片死寂。

徐階、嚴嵩終究是科甲出身。

這些人眼下雖然只是生員,但不妨礙他們是天下讀書人的種子,今日他們在西苑中的一言一行,將來都會寫在史書上。

「如若是罷考了,朝廷又當如何黜陟?」

徐階低頭不語。

兩頭他都惹不起,他是清流領袖,是生員們眼裡的「先師」,也知道嘉靖外舊內新的老底,這會他不能開口。

這些話只能由嚴嵩說,方才徐階試圖配合嚴嵩把話題岔開已經是給了嚴嵩面子了。

剩下的就只能看嚴閣老自己的了。

自知躲不過去的嚴嵩,老臉上浮現出一抹狠厲。

「若是當真罷考了,老臣以為學道諸官,放縱生員,當罷。」

「帶頭鬧事諸生,依律,當斬。」

「再找幾個鬧得凶的,先絞殺了以儆效尤。」

「另外,這一科若是江南不想考,那這一科便不在江南取士,南直隸罷貢一科然天下諸省所錄總人數不變。」

「老臣只恐事後難以收拾。」

殺人從來不是難事,難的是殺了人之後如何收場。

這件事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起來,都是新黨理虧。

秦其梁畢竟是打著新法的旗號把生員留下的,那生員也是因此淹死在堤上的。

徐階亦是開口道:「臣也擔心怕是有人要藉此機會誹謗朕躬……」

不待徐階說完,嚴嵩跟嘉靖便不約而同的鄙夷的看了徐階一眼。

你看我倆還像是準備要臉的人嗎?

嚴嵩低頭道:「陛下,人言不足懼,老臣擔心的是逼得緊了,怕是要起反效。」

嚴嵩這句話才算是真的說到嘉靖心坎里去了。

此時跟午門廷杖不一樣。

午門打殺了百十號清貴,但終究還是削藩了。

不用擔心日後會有人翻案。

嘉靖有意扶持商賈,嚴嵩看出來了。

但若是這些商賈是一灘爛泥,硬是扶不上牆,眼下嘉靖活著能壓的住,將來嘉靖死後,這些帳可都是會算到新法頭上的。

良久之後,嚴嵩才低沉開口。

「老臣以為,穩妥些的法子只有一個。」

「即便是要殺,也要將挑頭之人的罪名做實,決不能僅僅只是一個帶著生員鬧事一項大罪。」

「要定就定一個任憑誰來了都翻不了的鐵案。」

嚴嵩語罷,嘉靖便陷入了沉思。

黃錦朝著兩人使了個眼色。

徐階、嚴嵩旋即便如蒙大赦一般齊聲道:「臣等告退。」

兩人走後,嘉靖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

「召文孚進來。」

「喏。」

不多時,陸炳便亦步亦趨的走進了西苑。

「臣陸炳,拜見陛下。」

「江南是何人挑頭,查清楚了嗎?」

陸炳低頭道:「有些眉目,是南京太僕寺少卿,呂懷。」

「這個人是什麼來路?」

「是湛甘泉的入室大弟子,自湛甘泉歸隱後,便執甘泉學派牛耳。」

「底子乾淨嗎?」

陸炳遲疑了許久之後,才開口道:「不好查。」

「挑幾個得力的人下去好生查勘一番,若是真的罷考了……那就殺。」

「喏。」

呂懷這些人,本就愛惜羽翼,平日裡家產恨不得連田產都藏起來不讓別人知曉。

更何況有鄒望帶頭這麼一反水,不少家產已經打了水漂了。

嘉靖已然將心橫了下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殺了還能賭一波商賈能扶上牆,不殺妥協了那就是只能前功盡棄了。

——

新泉學館外。

一眾錫山學子哭哭啼啼的跪在聖人像前。

呂懷等人亦是換了一身素服,面色凝重,呂懷瞥了一眼身旁的一個秀才後。

那秀才登時便高呼道:「諸位同年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能哭死奸佞乎?」

「朝廷若是遲遲不肯給我等一個說法,這一科,我等就算是不考了,又能如何?!」

「朝廷這般凌辱斯文,何必開科取士?罷了這一科,給天下讀書人爭一口浩然正氣!給聖人門徒,爭一個體面!」

「某願往吳侯像前,歃血為盟,罷此科院試!」

吳侯孫策即是朱元璋欽封的金陵城隍。

呂懷聞言,亦是不由得撫掌大讚。

「有徒若此,某之幸,社稷之幸!」

凡事就怕有人挑唆。

經呂懷這麼一挑頭,原本就受了一肚子委屈的考生登時便群起響應。

「罷了這科,院試那日,咱們去哭文廟去!」

「哭文廟又有何用!某不怕死,院試那日索性衝進考場直接撕了試卷,天下人才能看到你我所行之事!」

「……」

眾人一拍即合,旋即便蜂擁而起,奔城隍廟歃血為盟去了。

看著群情激昂的徒子徒孫們,呂懷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炮灰衝鋒在前只是欣慰的一部分。

更讓呂懷開心的是,他看到麥福此時正站在書院門口朝自己走來。

這次,輪到你們黔驢技窮了罷?

「一清早我便見有紫氣東來,原是麥公公蒞臨我新泉學館,有失遠迎,還望麥公公恕罪則個。」

麥福皮笑肉不笑的兩手一搭算是還了禮。

「咱家就是君父的下人,呂先生當真是折煞咱家了。」

「不知公公有何貴幹?」

「這生員們鬧得這麼凶,咱家就是想來這聖賢之地看瞧一番究竟這天是怎樣塌的。」

呂懷由衷的笑道:「麥公公說笑了,終究是錫山的新黨鬧得太過了,物極必反,稱不上甚塌天。」

及至此時,呂懷話音一轉,卻是湊到了麥福面前低聲道:「麥公公,您難道不想開個價嗎?」

麥福眉頭一挑。

「開價?」

「鞭法,厘田,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是攤丁入畝這件事,還早了些。」

「治大國若烹小鮮,攤丁入畝,便有些操之過急了,容易糊鍋啊。」

呂懷知道,自己的價碼不過就是未來幾十年朝堂之上的不確定性,賭的就是朝廷沒把握將商賈扶上牆。

價碼也就直接開門見山的圍著攤丁入畝打起了彎彎繞。

只是看到呂懷這幅模樣,麥福也就放心了。

呂懷能這麼說,只能說明雖然朝廷手底下沒招了,這些士人也差不多了。

「治大國若烹小鮮,口味怎麼樣,那也是君父定的,不是咱家一個下人能置喙的。」

「呂先生既然想賭,那大不了咱家就陪著先生賭到底嘛。」

呂懷卻是有些得意的看著麥福道:「麥公公,您可想好了。」

「稍有不慎,百姓吃了虧,鬧了事,可就不是一個攤丁入畝了。」

麥福壓著聲音笑道:「呂先生一介大儒,拿百姓要挾咱家一個太監,怕是不太好吧?」

呂懷這才正襟道:「本官只是心繫社稷。」

看著呂懷這幅模樣,麥福的面色一沉,逕自將手舉過頭頂高呼道:「有旨意。」

呂懷聞言一怔。

「何旨意?」

「呂先生一介大儒,只記得聖人之言,難道連朝中的禮數都忘了?」

呂懷心中一禁,只得下拜跪倒在麥福的面前。

「臣呂懷接旨。」

看著跪倒在自己腳下的呂懷,麥福這才笑道:「沒甚大事,咱家就是奉旨盯緊了呂先生,您呂先生可得把尾巴藏嚴實嘍,千萬別讓咱家抓著了。」

說罷,麥福便朝著書院外面瞥了一眼,嘈雜的街頭霎時間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書院內跪倒在地的呂懷。

顯然,這些人都是麥福帶來的探子。

「公公以為這樣就能嚇到呂某?」

呂懷一拂衣袖,逕自便欲起身。

麥福卻道:「呂先生,咱家還沒宣完旨呢。」

從地上爬了一半的呂懷面色一沉,只得再次跪倒。

見呂懷跪倒,麥福這才笑道:「現在宣完了,呂先生請起吧。」

「伱!」

「呂某身正不怕影子歪,任憑你們這班鷹犬搜查,但凡查之有據,都是呂某罪有應得!」

說罷,呂懷便逕自拂袖入堂,將麥福就這麼晾在了書院之中。

這個時候,一個內侍才湊了過來輕聲道:「老祖宗,咱們這樣不好吧,下面人都暴露了。」

「你們辦好差事便是!」

麥福逕自拂袖而去。

說白了,麥福壓根就沒指望著從呂懷身上查出什麼。

到了這會,呂懷就是再傻也知道是時候夾起尾巴做人等事情發酵了。

麥福更多的只是過來激一激呂懷,順路探探呂懷的口風。

——

自麥福走後,呂懷的表情亦是久久不能平復。

既然是不確定性,自然是呂懷自己也拿不住主意。

夜半時分,偌大的書院裡靜悄悄的,歃血為盟之後,一幫秀才便又不知聚到哪吃酒去了。

寂靜的書院,只有一塊碩大的「隨處體認天理」牌匾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這句話是甘泉學派的標宗。

牌匾下,一個書生翹首不已,似是在琢磨牌匾上的字意。

等會……哪來的書生?

呂懷逕自上前,這才發現牌匾下站著的卻是寧玦。

「寧克終?!」

寧玦被忽然冒出來呂懷嚇了一跳。

這怎麼隨便冒出來一個人都認識自己?!

「先生是?」

呂懷這才凜然道:「太僕寺少卿,呂懷。」

「呂先生?」

呂懷沒有接寧玦的話茬,逕自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襟道:「寧僉憲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寧玦望著呂懷指了指遠處的牌匾。

「自是為請教學問而來。」

「哦?克終竟有此等雅興,不知克終想請教甚學問?」

寧玦聞言,目光驟然落回到了呂懷的身上。

「自然是隨處體認天理,敢問先生,究竟何為隨體處認天理?」

呂懷有些訝異的看向寧玦。

「克終是二甲進士竟不知吾師之說?」

「晚輩慚愧。」

若是旁事,呂懷未必會搭理寧玦。

但提起本門本派的學問,呂懷便霎時間打開了話茬,逕自起身道:「那吾便替吾師傳道,沒準又能為吾師得一愛徒呢。」

「體認天理,本為前宋延平先生李侗所創,吾師又在其前加了隨處二字,天理為何,克終應當知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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