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第160章 書稿(2/2)
「體認天理,本為前宋延平先生李侗所創,吾師又在其前加了隨處二字,天理為何,克終應當知曉吧?」
寧玦起身拱手道:「學生雖愚,亦知曉天理。」
「固本門修行,重在隨處。」
「何為隨處?」
呂懷倏然道:「處者,外物也,吾師所謂隨處者,即隨心、隨意、隨身、隨國、隨天下。」
「可是外事外物時過境遷,亦要堅持本心天理?」
呂懷靜坐開口:「是也不是,處變身亦隨之,心中天理則陰圖之。」
寧玦作恍然大悟狀,而後卻是笑道:「學生以為,隨處體認天理,終究太過拗口,不如更名換姓以使其家喻戶曉。」
呂懷的表情逐漸難看起來。
沒聽說過誠心請教學問,先改祖師爺師說的。
「那克終以為,如何更名換姓的好?」
「四個字足矣。」
「請克終賜教。」
「曲線救國。」
話音一落。
呂懷的表情便逐漸難看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冥冥之中呂懷能感覺到這不是什麼好詞。
「這曲線救國,何意?」
「呂先生想啊,向使有朝一日我大明外臨強敵,靖之不能。」
「曲線,就是咱們隨處而變。」
「但咱們曲線不要緊,咱們終究還體認了心中天理,那就是不忘救國。」
「故,謂之曲線救國。」
說到這裡,寧玦的臉上卻是露出些許疑惑。
「只是學生不明白,若是朝中人人都在先生門下,人人都隨處體認天理了,這大勢豈不就變了?我大明這萬里江山,豈不是強虜打一兩場大勝仗,而後便可傳檄而定?」
呂懷「砰!」的一聲拍在了石桌上。
「豎子,焉敢來我師門恣肆!」
「老匹夫,又是誰給你的膽子在此處宣揚亡國陋學?」言及此處,寧玦的表情卻是逐漸複雜起來:「這裡是南京啊。」
語罷,寧玦逕自起身,隨手從袖中掏出了一份書稿放在了新泉書院的石桌之上。
「這份書稿,送給先生,學生告退。」
寧玦逕自起身離去。
晚風拂面,逕自吹起一頁書稿朝著呂懷的面龐砸了過來。
那是一個曲線救國的故事。
一個甘泉晚輩,毅然投敵,一時間九州上下,降兵如潮,降將如毛的故事。
寧玦還給這些人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甘泉五十八將。
看著地上的書稿,呂懷的額頭上已然布滿了冷汗。
他不知道寧玦怎麼就能寫出這樣一個故事。
但他知曉,這本書若是流傳出去。
甘泉學派就完了。
「吉陽!吉……」
還沒等呂懷喊來何遷。
呂懷便看到了不住向書院裡探頭的東廠、錦衣衛探子。
聽到外面動靜的何遷逕自跑了出來。
「師兄,你怎的坐在地上?這地上散落的是甚。」
起初呂懷還沒反應過來。
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呂懷下意識的想要遮掩這份書稿。
眼下這個情況,若是被門中師弟們知曉此書。
那自己可就要變成棄子了啊!
轉念一想,呂懷也想到了這本書早晚會被門中人知曉。
整個大明,最大的印刷作坊就是錫山的桂坡館。
這本書傳揚開,充其量也不過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情。
何遷借著月光看了幾頁之後,已然僵在了地上。
「師兄,這……這書稿,是何人所書?」
何遷聲音有些顫抖的怒視著呂懷。
呂懷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是寧克終。」
呂懷癱坐在地,隨口吐出了寧玦的名字。
何遷的眉頭一緊,逕自抱起書稿跑回書院。
不知過了多久,何遷才從書院裡緩步走了出來,語氣亦是愈發冰冷了起來。
「師兄,進來說話罷。」
兩名書童逕自將呂懷從地上攙扶了起來,半攙半拖的將呂懷帶進了書堂之中。
回到書堂之中後,何遷只是面色低沉的看著呂懷道:「師兄,寧克終,必須死!」
「不僅要死,他連一個字,一頁紙都不能留在世上!」
呂懷的聲音已然有些顫抖。
「書院已然被鷹犬圍死了,你我現在派人動手,豈不是自投落網?」
書堂內沉寂許久。
兩個書童也識相的離開了書堂。
沉吟許久之後何遷這才開口。
「師兄可還記得韓非之故事?」
何遷說的是韓非使秦,姚賈以秦攻韓之陽謀逼韓非向韓國報信的典故。
呂懷有些不甘心的低聲道:「再……再想想,吉陽,咱們再議一議罷!」
「師兄,你我不能坐視恩師畢生心血,為奸人所構陷啊。」
「想辦法派旁人去啊!」
何遷卻是一臉無所在乎的看著呂懷。
「師兄,眼下這個情勢,無論派誰出去,那些鷹犬最終都會追查到你身上。」
「再者說,旁人去了怕是一時半會找不到該找的人啊。」
呂懷艱難的想要站起身來。
「可是,可是。」
何遷面色一沉,這才提醒道:「師兄勿憂,我已經派人去永豐接嫂子跟幾個侄子了,師門會護他們周全。」
呂懷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
「師兄,我沒辦法,我說的是真的,你想的也是不假,言盡於此。」
何遷的話很明白。
呂懷體面,那這隊人就是去保護呂懷妻子的。
呂懷不體面,那這隊人就是去幫呂懷體面的。
語罷,何遷對著呂懷一作揖,而後便逕自離開了書堂。
偌大的書堂之中。
只剩下了呂懷一個人。
月明星稀,翠松林間,呂懷近乎猙獰的笑聲在新泉書院中迴蕩許久。
事已至此。
呂懷只能選擇相信何遷。
「哈哈哈哈,湛甘泉!我跟了你一輩子啊!到最後你們竟是這般對我!」
在辦事之前,呂懷首先要做的就是跟甘泉學派撇清關係。
這樣才能赤條條的去做事。
呂懷坐在新泉書院外,痛罵湛若水、何遷,整整罵了一宿。
真真假假,只有他一人知曉。
又幾日,甘泉學派幾位先學何遷、洪垣等人一齊上疏彈劾呂懷構陷他人,為人不端,請罷其官。
南都吏部也難得硬氣了一把,竟是先將呂懷免了職,而後上報京師。
——
守備廳。
就在麥福手足無措時,一個內侍逕自跑進了廳中。
「老祖宗,呂懷瘋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麥福,整個人在原地愣了許久都沒消化完這個消息。
「怎個事?」
「呂懷瘋了。」
「昨夜,寧僉憲帶了一本書去見呂懷,而後呂懷便瘋了。」
麥福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書?」
「只聽說是一本抨擊甘泉學派的書,呂懷認為此書會遺禍師門,其師弟何遷等人覺得呂懷太過偏激,與之爭執,最後竟是大打出手,呂懷數次咒罵其師甘泉先生,而後書院眾人便焚香修書,將呂懷逐出師門了。」
「今晨何遷上疏吏部,罷呂懷官職。」
「那書呢?」
「被呂懷燒了。」
麥福聞言忍不住逕自拍了兩下手。
「精彩啊,好人全都讓師門當了,眼下呂懷成了赤條條隻身一人。」
「那鬧事的學子們呢?」
內侍一低頭道:「還在鬧,呂懷跟何遷今晨每人都去了一趟,險些又動起手來。」
「這幫人當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跟咱家賭呢?」麥福的臉上露出一抹冷笑,而後驟然起身道:「告訴下面人,盯緊了呂懷,他想去哪便放他去哪,這把咱家賭了!」
「喏。」
甘泉學派被一本書攪亂,已經顧不上甚家法新政了。
只能借著手上最後這一張牌告訴麥福。
要麼放呂懷去自投羅網,要麼繼續魚死網破讓生員罷考。
而這場賭局就是甘泉學派能不能讓寧玦跟寧玦的這本書在世上灰飛煙滅。
甘泉學派賭的是能。
麥福賭的是不能。
「派人去將成國公府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去,告訴寧克終趕緊將那本書重新寫出來。」
「將此事八百里加急報送閩浙提督朱副憲。」
「五軍各府留守司、橫海衛、振武營、水軍左右衛,也甭管剩下多少傢伙什了,都拿出來準備應變吧。」
「喏。」
——
自新泉書院回來之後,寧玦便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大覺。
這三千九百人的死敵,我這就算是結踏實了。
每人一道奏疏,怕是淹都能把人淹死了。
只不過當寧玦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朱希忠那張大臉以及一個白面無須的小內侍。
「僉憲,您醒了?」
寧玦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們這是……?」
「老祖宗吩咐了,被人吵醒容易忘事,特命小的們在此靜侯,請僉憲醒後速將那書重新寫就,一個字都不能漏。」
寧玦的心中登時便生出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也顧不得那內侍,逕自衝出了別院,找了把梯子,艱難的爬上房頂。
目力所及之處,已然布滿甲士。
整個成國公府已然不知被多少兵丁團團圍住了。
寧玦目光略顯呆滯的坐在屋檐上,輕聲喃喃道:「不對,我這一定還是沒醒做噩夢呢。」
「對,一定是噩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