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第180章 神說(2/2)
「你問我?錫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打算裝到甚時候?!那麼多人,你都弄到哪去了?」
鄒望被寧玦頂住,一時語塞。
「這,這自然是在我鄒家的織場裡啊。」
「放你*的屁,你織場招了這麼多人,運出錫山的布一船都沒多,運來錫山的棉紗也一船都沒多,你鄒東湖雇了這麼多人,是都拉回家裡當佛爺供起來了嗎?!」
鄒望語無倫次的看著寧玦。
「僉憲,你,我,這,我要是說我都留著準備販出洋了,您信嗎……?」
「你憑空變出來的棉紗是吧?」
「到底怎麼回事?!」
寧玦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而後一縣衙書吏勒緊韁繩在眾香堂外高聲道:「稟僉憲,南京來人了。」
聽到「南京」兩個字,被寧玦擒住的鄒望這才鬆了口氣。
寧玦一回頭,這才看到的卻是那個跟在胥吏身後,騎在馬上風塵僕僕的張居正。
「寧兄!」
「張叔大?!」
「錫山的事是你跟太子折騰出來的?!」
張居正逕自跳下馬來,稽首行禮。
「寧兄,茲事體大,還是隨我速回金陵吧。」
看到張居正的這副模樣,寧玦也大致猜到了結果。
錫山的攤丁入畝,大抵是失敗了。
張居正沒有帶著寧玦去金陵,而是直接到了金陵近郊的一處普通村莊之中。
只不過這村莊的管事卻是一個老太監。
顯然這裡是天家在江南的一處皇莊,這樣的莊子,在江南還有不少。
老太監帶著寧玦與張居正直奔田間,寧玦這才從田間見到了朱載壡。
只不過寧玦看到的卻是在田間地頭不計其數操著錫山口音的佃農。
錫山尋常村鎮,每家需田二十畝,在這莊子裡,每戶人家只耕種六畝上下,這個數字,在免除徭役、地租等開支之外,不過就是剛好可以養活這些佃農罷了。
鄒望把人都弄這兒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載壡聽到寧玦的聲音,有些悲愴的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身後的馮保。
馮保捧著帳本低頭道:「寧僉憲,殿下命奴婢算了江南每畝地豐年、災年的產出,攤丁入畝,怕是漏下大事了。」
「何事?」
「錫山入城佃戶算上家小,約合八萬人上下。」
「每丁每月需糧兩石,方可養活一家五口,縱合口織之工,每月每丁需開糧一百五十斤,口織則需支糧七十斤以上,方能養活五口之家……」
「別念帳了,說結果。」
「這八萬人,錫山需每年至少要拿四十萬石糧食供養才能保證他們不至於被餓死,僉憲,錫山要麼養不起這麼多丁口,要麼就是沒有足夠的人手耕田啊!」
簡而言之,這不是土地兼併的問題。
根子上還是生產力的問題。
聽著馮保的話,寧玦意識到了一個客觀唯心主義的錯誤。
攤丁入畝、蒸汽機都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不是紫禁城裡坐著一個梳著辮子的神說了一句要有攤丁入畝,天下就有了攤丁入畝。
更不是一個金髮碧眼的洋神,盯著被蒸汽頂起的茶壺蓋說了一句要有蒸汽機,天下便有了蒸汽機。
之所以有攤丁入畝,是因為美洲作物輸入中原,從而降低了供養一個勞動力所需要的勞動力成本。
是因為被逼的走投無路的佃戶逃進城裡去之後發現自己餓不死了,而後逃走的佃戶越來越多,清廷發現自己已經不能靠長腿的人頭收到足夠的地丁銀了,所以才有了攤丁入畝。
蒸汽機亦是在第一次工業革命中後期為了擺脫水力資源季節性差異的必然產物。
這一切從來不是神說要有。
而是人需要有。
寧玦試圖成為一個神,最終被人打敗了。
「那錫山試點便失敗了啊,你們上報啊!」
寧玦話音未落,朱載壡便驟然開口道:「可是錫山試點不能失敗。」
聽到朱載壡嘴裡的這句話。
寧玦心中一股無名之火登時便冒了出來。
「為何不能失敗?!朝廷既然試點不就是怕失敗嗎?!」
「可是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在等著用此事構陷寧師,構陷新法……」
聞聽此言,寧玦徹底忍不住,一腳便將朱載壡踹進了滿是泥濘的農田之中。
「TM的,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不知道?!」
張居正、陸炳甚至於管理皇莊的老太監,還有趴在泥濘中的朱載壡,全一臉懵逼。
大明朝開國一百八十年,有打同僚的,從來沒聽說有人敢動手打太子的!
別說是臣下了,就算是皇帝稍微動一下太子,都得有人上奏本勸兩句。
就在將朱載壡踹進農田之後,寧玦也跟著跳進了泥濘之中。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出了問題,不想著解決問題,為什麼要來遮掩?」
「遮掩來遮掩去,最後把攤丁入畝這四個字弄髒了,後人真的需要攤丁入畝了怎麼辦?!」
被寧玦按在泥濘中的朱載壡先是一怔,而後亦是跟著怒不可遏了起來。
「孤沒錯!大明還有萬裏海疆,朝廷開海在即,朝廷還可以去外面買糧!百姓總能找到一條活路,總比現在強啊!孤但凡是准了你在江南攤丁入畝,就從沒想過有回頭路!大不了我們變的慢些!」
「你知道大明有多少人嗎?你以為億兆生民只是一個數字嗎?不遠萬里九死一生去出海,難道就為了弄幾斤糧食回來成全你的豐功偉業嗎?舟師的命就不是命了?即便是買回來糧,百姓吃得起嗎?!」
兩人就這麼你一拳我一腳的打著,原本在田埂上的張居正也跟著跳了下來。
「寧兄……」
張居正話音未落,寧玦便一拳掄了上來。
「還有你,張居正!」
「你還神童呢?太子不省事,你也陪著他胡鬧,我就不明白了,就TM認個錯,有這麼難嗎?」
張居正自幼讀書,哪裡受過這個,寧玦一拳下來,張居正整個人便重新跌進了田中。
寧玦越打越氣。
先前是公,而後是私。
錫山變法敗了就是敗了,老子把命賠給他們啊!
先前那麼多次就差一點就回家了,想到這裡,寧玦心中的火氣更盛了起來。
直到陸炳也跟著跳進田中,將寧玦三人拉開。
寧玦這才喘著粗氣,趴在了泥濘之中。
「寧克終,夠了!」
「陸都督別拉他,孤尚有餘力,既然議事,那便議個痛快。」
陸炳一臉無語。
沒聽說過有這麼議事的!
陸炳逕自從袖中抽出聖旨,撣了撣聖旨上的泥污。
「陛下有秘旨。」
田間熱絡的空氣幾乎在一瞬間凝滯。
饒是寧玦亦是跟著抬起頭來不敢置信的看著陸炳。
「真有秘旨?!」
陸炳一臉無奈的看著三人。
「克終不信可以待返京之後問陛下。」
本來陸炳還是想在裝會的,誰成想直接就打起來了。
就是早年間上朝也沒這麼熱鬧的啊!
「太子即刻赴孝陵,謁陵思過,孝陵衛並錦衣衛隨駕護持。」
「侍講學士張居正,不能察君之過,下詔獄。」
「應天巡視、僉都御史寧玦,擅作主張,下詔獄。」
三人登時便怔在了田間。
這就結束了?
朱載壡掙扎著從泥濘里拔出腿,高聲道:「陸都督,新法不能廢啊!」
「殿下,君父的旨意是您先去謁陵,等陛下說您可以謁完陵了,您在進城。」
直到被錦衣衛從泥濘里拔出來之後,寧玦才稍稍回過味兒來。
這老道士怕是從一開始就沒在乎過什麼攤丁入畝。
這貨自打掉錢眼裡之後就一直沒爬上來!
看著被各自塞上馬車的三人,陸炳這才鬆了口氣。
而聽聞三人動手的麥福也才姍姍來遲。
「陸都督,殿下無恙否?」
陸炳苦笑道:「兩個書生,能掀起甚風浪,讓殿下冷靜些也好。」
「可這詔獄……張侍講跟寧僉憲怕是去不得,若是走漏了消息你我吃罪是小,誤了皇爺事大啊。」
陸炳深吸了一口氣悠悠道:「詔獄古來無定所,聖旨所在,即是詔獄,一併先關到孝陵去得了。」
「善。」
「麥公公,太子爺謁陵去了,可這齣戲,還得咱倆接著往下唱啊。」
「既有旨意,那咱家聽都督吩咐,南京全城,竭力配合。」
陸炳等的就是這句話,旋即開口道:「自即日起,安置錫山流民的皇莊許進不許出,有錦衣衛把守各口。」
「至於鄒望那邊還請麥公公黜陟,之後矯太子令的罪過就由陸某一肩擔之了。」
「有勞陸都督了。」
朱載壡的奏本還在一如往常的向京師遞送。
朝廷向外界表露出來信息,仍舊是準備一意孤行明歲即會攤丁入畝。
而錫山那邊,鄒望也真的留下來了三成佃戶,也就是兩萬餘人的織工擴建了自家的織場,隨著採買棉紗跟運出棉布的船隻愈來愈多,錫山也漸像了那麼一會事。
——
押送寧玦、張居正前往孝陵的馬車上。
蓬頭垢面的兩人被扔在了同一輛馬車中。
頂著烏眼青的張居正不解的看著寧玦問道:「寧兄,這如何就大打出手了啊?」
「忍不住了。」
「那你對太子動手也是忍不住了?」
「對啊!」
「那你為何不打陸都督?」
「我打不過他啊。」
張居正默然,只有趕車的錦衣衛卻是險些笑出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