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203章 涅槃(2/2)
原本書生最多的江南貢院外,眼下也已然擠滿了在城中做工佃農家中的老幼。
八府趕往南京參加府試的生員們有不少都在考場外停了下來。
這一路走下來,他們見到了他們畢生難忘的景象。
「諸位兄台,我,我不考了,國事如此,即便是聖人在世,也不會坐視不管,我要去松江看看,我想知道朝廷的弊病究竟出在了哪裡。」
「兄台……我們同去吧。」
「……」
邁出這一步是亟需魄力的。
每一個能走到考場外的書生,都意味著他們已經受了家中太多供養。
先賢的光芒因此耀眼。
這些少不更事的書生們心中有一個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自古以來天下未亂而農先蒙難。
今日卻是城外的農戶還在風輕雲淡,一進城卻仿佛變了世間。
越來越多的書生在考場外放棄了科考,扔掉了那一堆「故紙」朝著江南走去。
即便他們只占天下讀書人中的一小部分。
但隨著這場源於江南的變法愈發深入,這個隊伍註定越來越龐大。
這一次不是因為什麼雞鳴大會,出行的也不是什麼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儒。
這是古書之上未曾記載過的事情。
他們既像攔住公車的書生,也像毅然東去的十二月黨人。
更像兩千年前的春秋之時的諸子。
不計其數的「士」帶著心中的疑惑,開始了自己的周遊列國之旅,只為去探尋那個答案。
四書五經再次被人丟棄街頭。
若在早些時候,丟書之人定然會被人迎頭蓋臉的一通臭罵,甚至被開革功名。
只是現在,所有人都默認了這一幕。
即便是仍在苦讀備考的書生也都知曉。
聖教,最起碼是程朱陸王這些宋學大儒,已經不似當年那般神聖了。
直到第一家書院摘下了門口的牌匾,換上了「不入故紙」四字的牌匾。
有人怒斥「宋儒之害,甚於秦火。」繼而轉身投諸於漢唐之學,第一個與宋學針鋒相對的「漢學」誕生了。
楊慎先前校準的「漢學」典籍逐漸流傳開來,考據之風漸起,跟「乾嘉學派」的最大區別是大明的漢學,註定曇花一現。
因為更多的人僅看一眼就知曉。
哪怕是兩漢之時,也沒有遇到過今日大明的這些問題。
更多的書生則是學著當年的朱熹,借著孔孟的名頭開始了自己的註解。
經世實學,誕生了。
可以預見,實學將會成為儒學的主流,但大明再也不會只有儒學了,因為大明的商人,正在變得愈發貪婪,尤其是在嘗到了飛梭、水轉紡車的甜頭之後。
這一次,大明的書生們,不會再止步於此了。
金陵街頭衣食無著的百姓依舊繁多,每天甚至每個時辰都有被五城兵馬司發現的屍體。
甚至五城兵馬司需要單獨抽調人馬出城去掩埋餓斃的屍骸。
只是守備廳最為警惕的「大事」卻遲遲沒有發生。
——
清寧宮內,麥福、陸炳兩人聽著緹衛的奏報,兩人臉上寫滿了愕然。
朝廷雖然在賑災。
但他們比誰都清楚,那點糧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們的認知解釋不了這樣的事情,他們都曾經監軍戡過民亂,按照他們的經驗,已然到了這個份上了,民變早就應當生出來了。
只是愈是如此,他們心中的恐懼便愈甚。
他們不相信沒有人要殊死一搏,那只有「藏得深」才能解釋這件事了。
「沒有反跡……城內城外,都沒有。」
「揚州編練的新軍還是應當快些。」
「……」
麥福、陸炳兩人不斷的派人出去打探,甚至被扔進大牢的寧玦以及在家講學的楊慎都被重新提了出來議事。
直到楊慎看不下去後才開口道:「陸都督、麥公公,不必勞神去查了。」
「農戶民亂,乃是活不下去了。」
「城中百姓雖餓,但他們遠沒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劉家港日夜都在募工,各地的織場……百姓雖為倒懸,但終有一線生計,沒有到絕路上,不會造反。」
就如同圈地運動時的流浪佃農一般,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大明,李自成早就呼嘯而起了,因為小農只有土地。
失地佃農們並沒有認為自己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起碼有力氣造反的青壯們如是。
哪怕是父母、兒女只能籍身於城隍廟中,但青壯仍有活計,還能買到些糧,力氣還有地方使,而城中餓斃的,也多是老弱饑民。
清寧宮內一片死寂。
寧玦也怔在原地,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楊慎這才回過神來,朝著寧玦一稽首道:「嘉靖新法不亞於再造社稷,東宮諸位,了不起。」
「是百姓了不起。」
「從來都是百姓了不起。」
這是寧玦最希望能有一個無所不能神來解民倒懸的一次。
只可惜神沒有來。
天下本就沒有神。
再或者,百姓就是那個神。
江南的亂象催生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結果。
一個操著西北口音的鹽商出現在了江南。
那個鹽商帶來了一條漕船,這條載重只有四百石的漕船帶來了一種江南百姓從未見過的植物,眼下糧價高起,而這玩意產量高,能做口糧,一雙無形的手,配合著各府的衙門,正在將這種名叫西天麥的作物在江南推開。
番麥,又名西天麥,實如塔,如桐子大,生節間,花垂紅絨在塔末。——《平涼府志·方物篇》
大明,正在涅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