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不是我爸爸(1/2)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不是我爸爸
黑暗,黑暗把我包圍了!
這黑暗是如此的濃密和厚重,恍如這世上唯一被認可存在的單純元素,徹底封閉我的視野。他看起來是如此地令人困惑,既像是無盡無垠充斥著整個世界的遼遠存在,卻又好像是一片輕薄的帷幕,處了我的眼睛,一切都沒有被遮蔽一般。我仿佛正置身於一片無邊而空曠的世界的最中心,正被那無法用距離來丈量的黑暗重重擠壓著;又好像那周遭包圍著我的,只是一片沒有任何厚度的單純的顏色。
黑暗,就是有這樣的力量,讓你感覺與世界相距天涯,同時又恍若近在咫尺。
在法爾維大陸上所流傳的所有傳說、詩篇和宗教典籍中,死亡,似乎向來都是屬於黑暗的。那令人無限敬畏的永恆的亡者之境,正是一片亘久不變的絕望的黑暗所在。學術界有這樣的一種說法:靈魂似乎是一種近似於光屬性的存在——你知道我說的不是波粒二相性這種物理上的近似,而是某種……呃……哲學理念上的近似——因此,當靈魂失去了生命時,也就被至高神所灑下的一切光輝所摒棄,只能來到這片被光拒絕了的冥界國度。
那麼,這樣看起來,從理論上來說,我大概是已經死了吧。
可是……有一點好像又不大對啊?
我是曾經數度經歷過死亡的。在我的感覺中,死亡於我,似乎只是一瞬間的感覺罷了。它似乎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隔絕時間流淌的強大力量,在死者的意識中將死亡和復生的兩個時間點緊緊聯繫在一起,不留下絲毫的空隙。
而死亡過程中所度過的時間,則好像被憑空抹去了,讓你根本意識不到它們的存在。
那麼,我現在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呢?
我應該是死了,可我能夠意識得到我已經死亡了,可死亡是應該沒有意識的,那現在正在被我的意識所意識到的死亡又是真正的死亡嗎?
我覺得這一連串複雜的悖論讓我的頭開始疼了,可這又帶來了另外一串更加令人頭疼的思考:死掉的人能夠感到頭疼嗎?然後是:死掉的人能夠思考死掉的人能夠感到頭疼嗎?然後是死掉的人能夠思考死掉的人能夠思考死掉的人能夠感到頭疼嗎……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人們會對死亡感到如此的恐懼了:沒有人能夠承受得住這絕望的黑暗和沉寂。才只是短短的幾分鐘而已,我就已經要發瘋了,而如果這種處境將是沒有盡頭的永恆,是我靈魂的最終歸所……我不知道自己將會瘋狂成什麼樣子?
嗯?等等!死掉的人會發瘋嗎?死掉的人又會意識到自己會發瘋嗎……
至高神再上,我可絕不能再想這個問題了。有人說活著的時候作惡太甚,死後會上刀山下油鍋、千刀萬剮剜心掏肺。可是天知道,刀山油鍋啊,你們到底在哪裡啊?對於現在這沒有止境的折磨來說,那簡直都是鑽石vip客戶特供豪華套房待遇啊。
「我……真的死了嗎?」實在忍受不了這令人崩潰的沉悶,我竭盡全力調動起我「生前」的意識,嘗試著尋找一種用我生前被人們稱作「嘴巴」的生理器官——當然,那東西本應被我丟棄在我的屍體上了——發出聲音的感覺。
在生前,我們管這個動作叫做「說話」。
咦?奇怪的是,我好像還用一種生前被稱作「聽」的動作感受到了自己說話的聲音。
這簡直太奇妙了!
正在我驚訝於自己的意外發現,感嘆死亡是如此奇妙的時候,更加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傳來:
「你當然沒死。」
是嗎?我?沒死?我感到自己生前被稱作「心」的那個地方猛地一緊,一種生前被稱作「血液」的東西似乎正在快速地流淌著,讓我原本的屍體上被稱作皮膚和血管的地方感受到了一絲暢快的燥熱。
可是很快我就想明白了,這不過是錯覺而已。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死掉,沒有人會痛快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即便他已經知道自己死了。這種靈魂深處的潛意識有時候會欺騙自己,讓人產生幻覺,仿佛有人在跟自己說話一樣。精神分裂症大概就是這樣來的吧。
看來,死的久了還真是會讓人發瘋啊。
不過,死都死了,我還怕發瘋嗎?
「幻覺啊,都是幻覺。」我這樣告訴自己的靈魂。
「不是幻覺,確實是我在跟你說話啊。」那個幻覺不屈不撓地對我說道。
再想一想,如果我會永遠這樣死下去的話,有個幻覺跟我說說話倒也不失為一個派遣寂寞的好辦法——不,這簡直是唯一併且無比珍貴的辦法了。猛然驚醒,我發現自己不應該拒絕這種幻覺,而是應該接受他、承認他、引導他,讓這種精神分裂症的前兆茁壯成長起來。
「那你又是誰呢?是死神嗎?」意識到我今後有可能永遠都要伴著這個病態的聲音寂寞地走到時間的盡頭,我心情忐忑地說道,生怕我一不小心精神正常了,讓這個幻覺的聲音就此沉默,不再回答,讓我重新回到那難熬的死寂之中。
「不是……」萬歲,那個幻覺還在,「……我既沒有死也不是神。」
很好,我的幻覺果然還以為自己還活著。
「那你在哪裡呢?離我遠不遠?或許我們能交個朋友呢。」如果我還有身體的話,現在應該是在苦笑吧。和自己的幻覺交朋友?這是我生前絕對無法想像的窘境啊。
「嗯……我很懷疑。你的苦笑看起來不像是打算交朋友的樣子……」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作為我靈魂深處分裂出來的幻覺,他當然知道我是想苦笑了,你看,他下一句話就露出了破綻:「……另外,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如果你就在我面前的話,那我怎麼會看不見你呢?」我反問道。
「……我覺得,你要『看見』別人的話,是不是應該先把眼睛睜開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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