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 候玄(2)(2/2)
張端硯則笑道:
「有什麼惶恐的,受了【白飬金書】,就算拜一拜我家山門了!」
李闕宛鄭重其事地點頭,柔聲道:
「仙道提攜之心,我家謹記在心,感動萬分,這樣高明的東西,不知要以何物相換了…」
張端硯眸色一動,正色道:
「以兩家之間的關係,本不用計較太多,雖說昭景真人說了換,卻也不至於叫貴族大出血…只是略有冒昧,怕貴族心頭捨不得。」
李絳遷不曾想金一家大業大,還有真有些用得找自家東西的地方,心中暗暗皺眉,眼前的女子則道:
「當年我家長輩外出海外,去往一洞天,見了一道古老的靈物,思慮著對天炔師叔有大用,心生歡喜,卻不曾想撞見了澹臺真人,惜敗他一手,丟了這靈物…後來無意間聽說這東西在貴族手裡…」
李闕宛愣道:
「【三候戍玄火】?!」
「正是!」
此言一出,李闕宛果真為難起來,張端硯說得不錯,這東西對李家來說已經算不上大出血,可到底是李曦明煉丹的重要靈火,又是他得到的第一縷靈火,著實是有些意義的!
她一時為難,可很快就有另一個念頭衝上心來:
『天炔真人…他難道還缺這一縷小小的真火?可既然張端硯開口了,這東西對他們來說重要性也必然不同尋常,哪還有回絕的道理。』
李家兩人對視一眼,李絳遷瞬息就有了思慮,幾乎毫無遲鈍地嘆道:
「這倒是不巧…我父親的傷勢正重,太叔公全力以赴,煉丹為他療傷,這一爐丹即然開了,恐怕沒有中途打斷的道理…不知貴族可緊著要此物?」
這個理由恰到好處,讓張端硯欲言又止,這女子稍稍頓了頓,遲疑道:
「急倒也不急…」
李闕宛立刻接過話來,道:
「還請前輩稍待,我立刻到洞府里去問一問長輩!」
金一不好糊弄,張端硯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肯定是不會點頭的,這台階遞過去,她順勢應了好,李闕宛遂從山中退出,往紫府大陣中一躲,帶著疑慮往洞天之中去,見著日月同輝,靈機噴涌。
這片天地一如往常般平靜無波,李闕宛現身其間時,只看到自家長輩正端坐在案台之上,身旁已經堆滿了玉簡,一副苦苦思量的樣子。
李曦明丹術極高,更重要的是有絕對控火之術,當今之世,幾個丹道大師又先後離世、遠走,按著李闕宛自己的判斷,撇去幾個仙宗不談,如今的江南,自己這位太叔公在丹道上應該可以穩坐首位,可【清琊戊土之災】和【太陰之丹】都不是尋常的東西,自然叫他苦不堪言。
李闕宛不多耽擱,只將張端硯的來意說明了,讓這位昭景真人眉頭緊鎖,目光望向了在一旁溫養丹爐的紅白之火。
『三候戍玄火…』
此火已經跟隨他多年,在煉丹一道上屢立奇功,可謂是功能性極佳的靈火,他固然不舍,卻還是幽幽一嘆:
「至少是我家占了便宜,怎有不給的道理?」
李闕宛同樣皺眉,道:
「只是…晚輩不明白,金一這樣的大道統,如何一定要【三候戍玄火】?」
李曦明卻記起來一事,惋惜道:
「這火的確是我從澹臺真人手中得來,當時他就提醒過我,此火乃是真火之中的例外,對著的真火余位至今還有回應,保留著年代久遠的特質…」
「原來如此!」
李闕宛略有思量,立刻有了反應:
「莫不是…天炔真人已經邁過了參紫,正在為求道做準備了!」
「十有八九!」
李曦明惋惜搖頭,李闕宛略有愧疚,答道:
「是我勞煩家裡頭…我從九邱回來時,老真人讓我帶回太叔公的【嶠平離火】,晚輩這就抽了機會,將之轉化為一味成丹的火焰,好叫真人煉丹。」
李曦明搖頭,道:
「不全關乎你的事,既然他們要這個,就算不以這金書來換,也會有別的由頭,對家裡有用就好,我只考慮一件事——能否拖個三年五載,讓我了結了這枚丹。」
李闕宛明白點頭:
「這應當不難,我肯定是不急著用得,而他家只是要個承諾,兄長已經留了藉口,順著話頭說即可。」
既然到了天地之中,她也不白跑,道:
「太叔公與司徒霍的事有回覆了,他出了一味淥水【春朝細雨】。」
李曦明笑了笑,道:
「【收夷行述秘法】看著唬人,實則你我都看了,根子上少了另一半的圖…你出生晚,有所不知,鏜金這門混亂不堪,曾經是金一與青池角力的地方,連紫府都沒有好下場,可他是個貪婪無情的,這些年根本沒有管過鏜金門,他不是為了家族傳承,而是為了利益…」
「這老東西也狡猾,而這一份【春朝細雨】雖然中規中矩,可勝在稀少,對魏王的丹藥也有一些用處,大家都是紫府,以後還要共事,不至於太坑害他,以免在後頭使絆子。」
李闕宛得了允諾,提醒道:
「只是按照我道統中識別,此物用【春懸炁】來凝結,突然想起家中也有這古代之氣的採氣之法,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可有效仿的可能…」
李曦明心頭一思索,答道:
「當年我前去【玄妙觀】,撞見齊老真人的嫡系來采春雨,問了一句,他見縫插針,讓我家幫忙,當時不知深淺,我沒有理會…」
他笑道:
「看來司徒霍能和素免扯上干係,也不知道手裡頭還有多少好東西,可以向他多換兩味來。」
李闕宛謹記了,便從洞天退下去,拍散了身上的靈機,飄搖而出,眼見了那金一的仙子,露出為難之色,道:
「實在不巧,太叔公這一爐方才煉了一小半…不如這樣,等個三年五載,這一丹成了,晚輩即刻取了火,親往山門中換取,以示尊敬!」
張端硯其實有所預料,只正色道:
「既然如此,五年後的今日,我在金一等道友。」
她這話落罷,起身要走,兩位真人沿著太虛,一路送到了湖上,張端硯則指了指蘇晏,意味深長地嘆道:
「今後若有機會,還望兩位真人替我提點提點他!」
……
天烏風高,四境震顫。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萬不得有第三人知曉!」
洞府之中暗漆漆,滿地的月華如水般流淌,高處的那枚鑒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光,青年真人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榻上的師尊一身靈機正如水般逝去,他卻一片恍惚,目光滄桑,聲音隱約顫抖:
「師尊…李大人…實則是師尊害的。」
榻上的真人沉在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隱約有急促的呼吸聲:
「少商…我不是什麼天才,從微末而起,少你一分憐心…可李緣維…李緣維是必死的…誰能讓他登少陰?誰敢讓他登少陰!」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卻仍帶著一股不悔過的固執:
「既然他死定了…既然他死定了,為何不使他問太陰?探去一條路難道不好嗎…更何況那白毫是一同得來的,不過他沒有成功,你要怪我,如若祂成了呢?」
跪在地上的真人目光又悲又冷,低聲道:
「師尊,你這些心思…只騙騙我罷…」
病榻上的人又呻吟起來,他曾經滿腔的心緒被擔憂壓垮,無暇細問,如今質疑落在口裡,卻不忍多說,沉默下去,師尊仍然在呻吟:
『爾應證道,爾應證道!』
『我已證道了,師尊。』
四肢冰涼到了幻痛的地步,他垂下眉眼,發覺淚水更如冰霜,脊背如斷裂般劇痛,昇陽府道種謫落的恐怖失落感仍然環繞在心頭,更濃重的是絕望。
『太陰見棄。』
這是他師徒的罪,李緣維當年體驗過的種種,全都要他郗少商體會一遍,可他克制著挖心取髓般的痛苦,顫抖的唇仍在念叨著:
『可…可純一無罪。』
這是對陰司諸修的求饒,卻也是對那冥冥之中的太陰的祈禱,他沒有半點知覺,幾乎要昏厥過去,心頭唯有要吐血般的悲。
『多久了?』
自師尊衍詣與衡祝的衍確結伴而出,一前一後隕落,郗少商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天塌地陷般的痛覺了,更多時候,那些不為人知的舊事瀰漫著的痛覺是輕微又屢屢不絕的,不至於讓他沒有希望。
半睡半醒間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從昇陽府中的劇痛中醒悟過來,呆滯地有了一絲意識。
『應當…有些時日了。』
元商頂著眼皮沉重的疲憊感,緩緩睜開雙眼,隱隱約約看見沉蒙之天,這天色是混一不明的灰,仿佛籠罩在一層灰色的薄紗之下。
『興許到了幽冥。』
儘管他不覺得已經被剝去了一身神通金性,還能得一絲魂魄留存,可強烈的痛覺驅使他轉過身來,尋找鬼差陰判。
可身邊空無一人。
周邊隱約有月光流淌,亂石嶙峋,除了濃重的黑暗以外,只有月白色的磚瓦殘片躺在廢墟里,半死不活地凝滯著——一如他郗少商。
這一眼如同清涼至極的靈丹,驅散了凝滯在他思維中的寒冷,他如同從噩夢之中驚醒,儘管手腳依然冰冷發麻,思維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復甦。
『這是…這是何處?』
這一瞬,他從絕望的郗少商變成了修行五百年的元商真人,目光停留在那半塊月白磚瓦之上,突然有了熟悉之意。
『【太逡靈鑒】。』
他已太熟悉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幾十年,每一縷色彩、每一道花紋、乃至於每一道咒紋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已經化為月白色的瞳孔極限放大,那一道目光沿著白色磚瓦碎片滾來的痕跡一點一點向上挪,越過星星點點的白色碎片,看到了一節節或斷裂、或完整的白色長階。
元商的呼吸迅速粗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他膽戰心驚、患得患失地抬頭,視線隨著月色一點一點向上爬,終於看見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玉柱,在玉柱之後還有窗欞、高檐、玄檻、檐枋…
這是一座玄殿。
儘管看起來殘破不堪,古樸滄桑,可邊角之處仍然恢宏大氣,檐含蒼天明月之高遠,楹充玄庭仙家之神殊,哪怕被風雨摧殘得滄桑無比,卻仍然蘊含著清光,立在天間。
這就夠了。
不是幽冥、不是東穆,不是這當今顯世、恐怖的任何道統,不見什麼滿天仙神,也不見什麼無盡色彩,只有一間歷經滄桑的玄殿,零零散散的浮島懸掛在天際,仿佛一切都已經被恐怖的鬥法撕碎,卻比任何玄天高閣讓他歡喜。
元商那一身恐怖至極的神通消失不見,無所不察的靈識也不再環繞身邊,他的一切的一切在冥殿中就已經被剝奪,如今四肢的觸感是一種無上的奇蹟——誰能做到?誰能做到讓一位結璘之時神形俱滅的修士仍然保有軀體和意識?
這叫他呼吸急促,痴痴地凝望著,仿佛飲下了一汪滾燙的熱酒,四肢的寒冷好像都被驅散了。
他生怕下一瞬玄殿就消失不見,目光不敢有半點轉移,艱難地控制著身體,伸出手去掰腳,入手的感覺極度冰寒,他卻毫不在乎,把兩隻不聽使喚的腳轉到正面,跪在殿下。
等到跪好了,他才去看倒塌在廢墟里的玉匾,一左一右,一邊臥在玉階上,寫的是:
『【玄藏…殿中修仙…主】』
一邊躺在門扉前,寫的是:
『【太陰闕…前待漏臣】』
這些字跡都不明顯了,卻無須他仔細辨認,自有一股明悟,他見了的太陰二字,紅了眼睛,簌簌灑下淚來,心口一陣陣地疼,拜了三拜,這才去望高檐之下的牌匾,便見著黑漆漆的檐下有兩道幽光:
「【終瀚殿】。」
元商拎起袖子,抹了抹滿臉的清淚,終於有力氣站起來,渾身的神通法力已經不見蹤跡,他卻蹣跚地到了階前,吃力地把那楹聯扶起來,掛回玉柱上。
做完這一切,他恢復的一點體力又消耗殆盡,挪回那殿前,熱淚盈眶地看了幾眼,磕了頭,沙啞地泣道:
「我…我…」
「我已證道了!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