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學相(1+1/2)(2/2)
燈頭首突然一僵,臉上流露出一點詭譎的笑容,把手收回來,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雀鯉魚不好說話,你照樣報到我這裡來,別人那裡——休得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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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頭首在外頭大作淫威,淨海已經匆匆入了倥海金地,重新落到了那大海上的群山之上,這些弟子早被他驅逐了,以至於四處空空蕩蕩,見不得一人。
身後的梵亢卻也是第一次入金地,環顧四周,眼中有不盡的新奇,一路到了高處,越過了眾多的高觀,這才見到一個小小的破廟宇。
梵亢忍不住暗奇:
堂堂法相——居所竟然如此簡陋!
淨海只回頭,吩咐道:「你在這等著。」
他的態度已經冷了許多,梵亢卻沒有察覺,連忙跪坐下來了,淨海只轉身上去,到了那熟悉的廟前,深深吐了口氣,猛地推門而入。
「嘎吱——」
外界的光線照入漆黑的廟宇,那原本空無一物的高處已經重新坐了一泥人,下巴高高抬起,明明是泥塑的臉龐,雙目中卻透出一股詭譎的寒意。
他與當年的模樣一般無二,唯一不同的是,這泥人的胸口燃起了一點點金紅色的火焰,如同心臟般跳動著,呼吸著流淌的華光,將周遭的泥肉烤得一片漆黑。
見著淨海進來來,他只冷笑道:「乖徒兒!」
淨海淡淡地道:「見過師尊!」
兩人都恨不得對方神形俱滅,此刻卻不得不面對面站在這小廟宇中,淨海幽幽地道:「師尊——是入大烏玄天了。」
泥偶師毫無懼色,笑道:「非也非也——是見了一位蔣大人,那等神通手段,叫一個無邊無際,就算是——」
他說到這裡戛然而止,淨海則淡淡地道:「原來不是純陽大人。」
這一刻,泥偶師忽然忌憚起來,當年那位純陽仙官強橫的手段和發自內心的厭惡始終浮現於眼前,他也不得不承認,淨海同樣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有整個大烏玄天!
而他——眼下似乎並沒有進入大烏玄天的手段。
這讓他慢慢沉默下去:
那位蔣大人,是叫我去大烏玄天稟報的,也就是到頭來——我還要聽那個住持的話。
想起當年那個傢伙狗仗人勢的模樣,泥偶師一時間覺得牙酸,暗暗搖頭:「那也不是個好惹的貨色——」
到了這裡,他的語氣終於鬆了下來,快步下去,捧起了這位弟子的手,笑道:「這當然是要靠大烏玄天的諸位道友多多關照——你我——共居一處金地,拋開師徒之情不談,本意也是一家人——」
淨海只冷笑,如今這妖邪已經歸順正法,他也輕鬆幾分,隨意放過去了,道:「掃陳天中的言語——你我所共鑒,可師尊若是不能處置好諸多布局,莫說法相,只怕是自身難保!」
他道:「如今那些法相可是覬覦師尊,而非覬覦我了。」
淨海這話直擊泥偶師內心,讓他久久沉吟,這妖邪終於正了神色,放下隔閡,輕聲道:「我聽了那些話,無非悟出二點,第一——不必去針對明陽,甚至因為什麼湖上放我的因果,側面幫一幫也不為過——」
淨海亦點頭,泥偶師繼續道:「第二——就是趁著明陽大破中原釋修的這個機會,收攏法眾,狠狠挖這七相的根腳,好自成一相——」
淨海終於皺了皺眉,道:「你如今手段有多高?」
泥偶師聽了這話,嘿嘿地笑起來,聲音在破廟裡迴蕩,道:「我正要變給你看!」
於是一腳踢開了門,指了指地上的梵亢,一看是個小憐愍,連法訣也懶得念了,道:「敕!」
便見他衣袍滾動,好像是轉經輪上的經文流傳,一一浮現在他的袖口上,那密密麻麻的玄字點亮,隱約能看到兩個字大放光明:
【唐經】。
霎時間金火灼灼,在這梵亢的腦袋上炸響,他一聲未吭,翻身昏死過去,作為金地主人的淨海則悚然而驚,一下抬起手來。
眼前這人的性命已經盡入他掌握!
「好邪門的寶物——
他震撼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可泥偶師看著真靈並沒有落入自己手中,而是到了淨海手裡,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口中則笑道:「這本身是七相的修士才行的,這梵亢師從燈頭首,也就是丹屍的法統,而丹屍的法統又是來自於唐經,也在這轉經輪上,即便本身沒有投入七相,卻也能為我們收得!」
他陰笑道:「我看——今後那丹屍,也要按著這條道入我金地!」
面對這等邪法,淨海始終有些不適,看著昏迷在地上的梵亢,他有了一瞬的沉默,心中暗自安慰:
亂世當以亂法來治,妖邪也有妖邪的功用——
在他恍惚的這一瞬間,眼前的泥偶師已經把地上的人提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咽喉微微一動,道:「這個天素——你如何處置?」
淨海轉過身來,幽幽的望了一眼,出乎意料地,他道:「罪孽深重,除去最好——再者——我等金地之中,可不便有此等人物——只是——本該看看住持怎麼處置。」
梵亢這些年轉投釋修,原本只是個發慧座,可轂郡世家和大羊山打了這麼幾年,已經成了蓮花座。
他利用自己天素的身份,助紂為虐,害得不少人投邪道,從而得了機緣——
淨海這些年一直關注著,心中很憎恨這個焚亢,更何況對方得罪了大量轂郡的仙修,這些人將來都是明陽的屬下,有些事又不方便說清——這讓他猶豫起來,泥偶師不解道:「你既然讓我特地開口把它換過來,又要殺他,這卻是何苦?不過——既然是我換來的,這麼好的命數,應當是一大補品才是——」
他說到這裡,微微起了心思,趁著對方還在猶豫,咽喉動了動,那一張尋常人大小的泥臉一瞬間猙獰起來,那一張口化作桌案大小,將手裡的人輕輕掂了掂。
這麼一掂,算是把這傢伙給驚醒了,他一睜眼看到的就是血盆大口,卻沒有半點意外,在釋道混跡多年,他早就知道了這些傢伙的真面目,只是驚恐,道:「大人——嗚——」
他被毫不猶豫的扔到了口中,這妖邪面上浮現出極度愉悅的神色,唇齒開合了幾下,發出極為清脆的聲響,卻無意中睹見一旁淨海的目光。
這和尚目光森森,燃燒著靜謐的冰冷與憤怒。
這讓泥偶師猶豫了一瞬,他心中似乎在對比得失,在短短的判斷之後,終於張開口來,不情不願地把那一團人身吐出,嘩啦啦倒在了地上。
梵亢痛不欲生,他那顆腦袋擺在殘肢之中,痛苦的哀嚎起來:「大——人!大人——小的還有用——小的還有用啊!」
淨海終於嘆了氣,道:「且慢——」
可泥偶師饞心已動,怎肯放過?
這梵亢的聲音如同杜鵑啼血,帶著無盡的恐懼與驚惶,泥偶師只抬起腳來,毫不留情地將那顆腦袋踩爆,那一張狂亂的臉龐僅僅維持了一瞬,就化為了滿地的琉璃。
這自命不凡的天素之子在仙釋之中輾轉,好不容易從最恐懼的明陽手中逃脫,卻以一種毫無聲息的方式神形俱滅。
這讓這泥偶笑起來,道:「嘿!我看他還做著天素的美夢呢,在想自己這一次閉上雙眼,醒來時,還會不會又回到某一個時刻——可笑!」
於是諸多光彩流淌,通通湧進泥偶師胸口那沸騰的火里,他緩緩舒了一口氣,看了看地上的殘肢,還有些惋惜自己是殺死而非服用,冷冷地、不屑地道:「多此一舉!」
淨海見了他這副模樣,也只能暗暗嘆氣,眼中的神色冷了些,淡淡地道:「弟子——是在救師尊。」
此言一出,泥偶師沉默起來,他看了看滿地的琉璃,口中的飢餓好像慢慢緩解了,眼前的弟子則走到了他的身前,雙手合十,靜靜地道:「師尊擬求一正,可著埵法師如何,師尊又如何?不能自比著埵,如何叫天地將你比著埵?妖邪之道未能長久,丹屍尚且能勘悟,師尊如何不能?」
三問罷了,他沉沉一嘆,道:「師尊!若不能自求自證,就算有天大的機緣,也不過是一時的妖邪罷了!」
這話將泥偶師震撼在原地,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和尚,好一陣無話可說,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退出一步,方才道:「好徒弟,我悟了!」
於是挺直了腰,面上的猙獰也化去了,將雙手合十在胸膛,輕聲道:「著埵如何——我即如何——」
他轉過身來,擠出一點慈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只是收斂了面上的情緒,笑道:「多謝徒兒。」
淨海輕輕點頭,看著這妖邪收攏了雙腳,板板正正的邁起步來,這和尚心頭浮起一點希冀來:
昔日——北世尊步量大漠,馴化三蠻,即便是堂堂的魔祖,也被他勸作了清之修,他——他雖是個妖邪,可機緣實大,我若是能將他勸作善修、勸得他行善,可比我這個小和尚有神通,於天下眾修豈不是大福緣——
在淨海看來,修行無非天下福祉,如果勸得這師尊行善給天下來帶來的福緣比自己成就還要大,那就是比自己修行還要正的正道!他只微微垂眉,聲音終於溫和了,道:「著埵的事跡,弟子會細細尋找,師尊且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