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棄我如塵埃】(1/2)
侯玉從裴雲手中接過那封略顯褶皺的懿旨,邁著小碎步來到御前,微微發抖地遞給天子。
劉賢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懿旨上的內容稀鬆平常,無非是誇獎裴雲才學出眾云云,並無其他特殊的字眼。然而這世上很多事情並不需要一清二楚,尤其是那樁案子的輪廓已經逐漸清晰,這封懿旨可謂是極其致命的證據。
若非要裴雲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太后怎會突然關注一個被先帝罷免官職的野心之輩?
劉賢久久未曾開口,然而他握著懿旨一角的手指已經用力到發白。
其實在很多大臣看來,這件事壓根就不能在朝會上公開討論,哪怕最後能夠證明與吳太后無關,對於她的名望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但是裴越肯定不會坐視這種情況出現。
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翰林學士吳存仁忽然出班奏道:「陛下,臣能否看一眼這道懿旨?」
劉賢不解其意,但是並未否決,隨即便將懿旨交給侯玉。
吳存仁恭敬地接過,然後十分仔細地看著,他看得速度很慢,仿佛是一個字一個字研究。
滿殿大臣緊張地看著他,很多人眼中浮現期盼之色。
吳存仁在開平朝便是翰林待詔,長期負責草擬聖旨,堪稱這方面的專家。他不僅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寫就文采斐然的詔書,也能輕易分辨出一封詔書的真偽。如果他能斷定這道懿旨是他人偽造,至少可以解決眼下的難題。
氣氛越來越緊張,然而無論裴越還是裴雲都很鎮定。
良久過後,吳存仁神色凝重地道:「啟奏陛下,這道懿旨是真的,不過——」
周遭先是一陣騷動,緊接著又戛然而止,一些性急的大臣恨不能上前抓住吳存仁的衣領。
劉賢森然道:「不過甚麼?」
吳存仁皺眉道:「從黑牛角軸和綾錦織品的質地判斷,這的確是宮中之物,然而懿旨的內容卻非制式行文。書者顯然不通朝廷規制,而且據臣所知,這兩個月來景仁宮從未召過翰林入宮草擬詔書。故此臣認為,裴雲所得懿旨應該與太后娘娘無關。」
有些人暗自鬆了口氣,再看向裴雲的目光中便多了濃重的肅殺之意。
此人不光陰謀弒父,竟然還偽造懿旨誣陷太后,理當凌遲處死!
裴雲很想上前爭辯,吳存仁雖然精擅此道,他卻也在翰林院中待過兩年,很清楚這些程序並非世人想像得那般嚴格,再者並非每封詔書都要由翰林待詔草擬。
然而這一次裴越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望著吳存仁說道:「吳學士言下之意,這道懿旨是裴雲從宮裡偷出來的?」
吳存仁微微一窒,隨即搖頭道:「下官並非此意。」
裴越微微挑眉。
吳存仁鎮定心神,轉而看向裴雲問道:「方才你說這道懿旨是太后娘娘派人送到你手中,當時除了你與那人之外,是否還有旁人在場?」
裴雲並不知道他入宮前裴越和胡泉的對話,當即點頭道:「胡泉親眼目睹。」
滿朝文武仿佛這個時候才想起挑起今日爭端的告發之人,無數道目光射了過去。
胡泉想也不想地爭辯道:「陛下,小人當日在竹樓內宴請裴雲,席間並無旁人在場,亦不曾見過這道懿旨。當時裴雲對小人說,入夜之後會有大事發生。小人追問過後,他卻不肯細說,只說終於可以得償所願。」
他之所以敢睜著眼睛說瞎話,蓋因這件事萬萬不能承認,否則范余會被牽扯進來,那麼很可能會坐實裴雲對吳太后的指控。
吳存仁微微頷首,隨即對劉賢說道:「啟奏陛下,這件事的原委已經逐漸明朗。裴雲對其父和晉王殿下懷恨在心,因而想出這等毒辣計策。但他也知道弒父是凌遲大罪,便暗中與人勾連,試圖通過這道偽造的懿旨挑起天家和晉王的矛盾,將他自身打扮成被迫奉太后懿旨行事的忠臣模樣。觀此人往日行徑,可知其性情癲狂心思狠毒,扯出這般彌天大謊不足為奇。」
滿殿一靜。
劉賢一直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件事最棘手的地方便是這道懿旨,不論最後會是怎樣的結果,裴越心中肯定會埋下一根刺,甚至有可能導致大梁出現嚴重的內亂。
裴越眼中閃過一抹訝色,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瞧了吳存仁。他能這麼短的時間理清楚其中關節,並且巧妙地將吳太后從這件事裡摘出去,將所有罪名都推到裴雲身上,既可以給自己一個交代,又能讓天子和滿朝文武信服,更關鍵的是不會影響到吳太后的名望。
難怪此人能成為莫蒿禮的關門弟子。
但是裴越既然將局勢推到這一步,又怎會半途而廢?
他面向劉賢,微微躬身道:「陛下,臣想請兩個人入宮,然後便可知道裴雲和胡泉兩人,究竟是誰在朝堂上信口雌黃。」
劉賢遲疑道:「何人?」
裴越不疾不徐地說道:「竹樓掌柜鄭許、方子起。」
劉賢怔住。
望著裴越清澈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拒絕,只能點頭道:「准奏。」
吳存仁原本有些不解,然而在看到胡泉發白的臉色和失焦的眼神後,他登時意識到不妥,然而這個時候已經有內監出宮而去,他不可能強行阻止,更無法公然否定裴越這個十分合理的奏請。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已經垂首望著地面的裴雲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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