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棄我如塵埃】(2/2)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已經垂首望著地面的裴雲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采。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竹樓兩名掌柜在內監的引領下,氣喘吁吁地進入東偏殿。
待其行禮完畢,裴越在得到劉賢的允許後,目光從這兩人面上掃過,然後緩步走到胡泉近前,直視著此人的雙眼,淡淡道:「胡泉,本王最後問你一遍,案發當日在竹樓三樓的雅間中,只有你和裴雲二人在場,席間並無旁人,你也未曾見過這道懿旨,是也不是?」
胡泉顫聲道:「殿……殿下……」
裴越眼中泛起銳利之意,厲聲道:「是也不是?!」
胡泉哪裡承受得住這等氣勢,瞬間癱軟在地。
那兩名竹樓掌柜不解地望著這一幕。
裴越轉身道:「鄭許。」
那掌柜連忙答道:「草民在。」
裴越指著胡泉問道:「你可認得此人?」
鄭許打量一眼,隨即老老實實地說道:「認得,這是項陽伯府的公子,他時常與定國府的裴二公子在竹樓飲宴。」
裴越冷聲道:「只他二人?」
鄭許搖頭道:「還有一人,說是胡公子的貼身小廝。胡公子不喜旁人服侍,因此他這半年來每次與裴二公子來到竹樓,都是那名小廝負責伺候,席間從不離開,也不允許竹樓的人入內。但是草民不太明白的是,好幾次裴二公子先離開之後,胡公子對那小廝竟然十分恭敬謙卑,仿佛對方是主他自己才是僕人。」
這番話說完之後,胡泉已如一灘爛泥。
吳存仁心中一陣苦笑。
滿殿大臣默然無言。
都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聰明人,事已至此怎會看不明白這裡面的古怪蹊蹺?
裴越居高臨下地望著胡泉,一字字道:「那小廝姓甚名誰?他究竟是什麼身份?你若是再敢御前欺君,項陽伯府便將不復存在!」
胡泉滿頭是汗,求助一般望向遠處的陳安,然而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他最終只能說道:「他叫范余,是……是……」
裴越冷聲道:「是誰?」
胡泉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帶著哭腔說道:「他是景仁宮的人。」
隨即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裴越不再審問,轉身朝著天子的方向慢慢走去。
裴雲忽然抬起頭,凝望著這個曾經看不上瞧不起的庶子的背影,他此刻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今上和二皇子齊王爭儲的時候,裴越利用沁園對竹樓的打壓,暗中查明竹樓和工部之間的隱秘勾當,然後在朝會上給齊王挖了一個大坑,徹底斷絕齊王的儲君之念。事後開平帝並未對齊王過於苛刻,反而給了他一個安穩的未來。
只是沒有多少人記得,在開平帝的暗示下,裴越從沁園抽出兩名精明強幹的掌柜進入竹樓,幫齊王打理這個聚寶盆。後來竹樓的生意蒸蒸日上,齊王府有了一筆穩定的進項,那兩名掌柜也成為竹樓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們便是此刻站在殿內的鄭許和方子起。
裴雲暗自感嘆,可笑范余以為行事隱秘,其實他們三人的密會一直在裴越的掌握之中。
難怪那一日裴寧會那麼湊巧地回府,即便她沒有主動提出,想必裴越也會讓她回去。
難怪先前鑾儀衛等衙門查不出刺客的身份,裴越卻始終沒有催促,任由朝廷拖下去。
裴雲忽然意識到,如果不是這次自己站在裴越這邊,而且那天沒有找裴越坦誠相告,恐怕他的下場就會和胡泉以及范餘一樣。
他搖搖頭,面上浮現一抹苦澀又釋然的笑容。
大殿之內無比安靜,群臣心情複雜地望著走到御前的裴越。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
裴越默然不語,面朝天子躬身一禮,然後起身道:「陛下,臣心神俱疲,懇請回府休養。」
劉賢和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一次已經實實在在地傷到這位親王的心。眼下暫且不說怎麼處理這件事,當務之急或許是要先打消裴越溢於言表的失望之情。
天子似乎很想說些什麼,然而最終只能說出兩個字:「准奏。」
裴越轉身朝殿外走去,穿過支撐起這座煌煌王朝的文武百官行列,一路目不斜視。
他從黯淡的殿內走出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
雖然背影略顯孤獨,步伐卻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