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試問虛空四神,可敢來此人間(2/2)
自家兒子爭氣有出息,做老子的豈能不歡喜。
「所以聖人閉關二十年,實則早已退位,讓給太子殿下。
難怪我從未感應到一絲一毫的真龍氣運,數次推測是聖人,卻又未曾往深處想。」
紀淵疑惑消解,他前後幾回遇到白重器,卻都沒能用皇天道圖映照出其來歷。
關於聖人的猜想,也由於沒有覺察出丁點兒國運龍脈加身的跡象,被按捺下去。
現在再看,此乃穩坐東宮的太子殿下與宣稱閉關的景朝聖人。
這對父子聯手所施展的瞞天過海之計,騙盡朝中眾臣與天下蒼生。
若非白含章登基繼位,加冕至尊。
恐怕四神、滅聖盟還要被蒙在鼓裡。
當真是布局深遠,難以料算!
申老頭?
重字。
無天無地。
既為申!
「可太子殿下與聖人,還未破局。」
此時的紀淵,好像一分為數份。
其人不在此岸,不在彼岸,更不在中流,就連白重器也無法把握蹤跡。
大紅蟒袍無風自動,輕輕飄蕩,好似莫可名狀的氣機流轉,帶起層層迭迭的細微漣漪。
「滅聖盟、懷王、涼國公、大不淨……僅憑譚大都督、顏閣老、陳貂寺、燕王……未必鎮得住。
況且,奇士布局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必然還有後手等著。
聖人出不了這座城隍廟,始終還是要被屠龍。」
紀淵眸光遠眺,穿過正殿大門,掃向淪為戰場的皇城。
若非光陰長河最上游,與天帝相見相談,不歡而散。
他此時應該出現在太和殿護駕,試圖攪亂四神的萬載謀劃。
「婆娘走的時候,老夫沒能出城隍廟,這幫宵小就以為,咱被囚在陰世了。
沒錯,【酆都】道果要合其運,承其大位,必須與玄德相配。
咱一日無法開闢陰世,打通鬼門,引渡萬類十種之孤魂,一日就成不了尊。
陰陽分割,人鬼殊途。
這是諸聖定下的天綱法度,所以咱只能待在廟裡、行走陰世,無法去陽間。
但滅聖盟的眼界太窄,始終以為咱要與天斗。
卻不懂,真正在跟奇士對弈的棋手,是咱家老大。
他比咱更像孤家寡人,婆娘沒的那天,他攔著我不要踏過廟門。
為此被咱罵成不孝。
也因為如此。
確實讓滅聖盟料錯了一步。
陳仇小子以身入局,逼咱要麼捨棄【酆都】道果,救下白家的江山社稷;
要麼無視子嗣,天下萬民,躲起來做縮頭烏龜。
後生,如此兩難之局,你覺得可還有破解之法?」
白髮老者低聲嘆息,想到那日後,自家老大背著不孝的罪名,跪在城隍廟整整一天。
這孩子,生於貴胄天家,卻過得太苦,活得太累。
背負的擔子,也太重。
想他從微末而起,發跡做大。
孟玄機那個臭道士,常說自個兒是什麼天命真龍。
可白重器向來不曾搭理,因為投義軍也好,做驍將也罷。
再到娶大帥義女,與楊洪等一干兄弟結拜……
自始至終,這位景朝聖人想要的就很簡單。
無非,吃上一口熱飯,討個漂亮婆娘,生好些大胖兒子。
只是隨著白重器走得越遠,站得越遠。
他目光所及之處,也就越來越廣大。
最終覆蓋整個玄洲,萬方疆域!
那顆獨夫之心,也日益驕固!
即便當上人間至尊,白重器也只是把江山社稷當成一家私產,考慮著該怎麼傳給幾個兒子。
這才約束勛貴官吏極嚴,動輒殺人抄家剝皮填草。
即便像李鴻光、古少罄這等開國功臣,對付起來也毫不手軟。
因為到底是「外人」。
看到紀淵低頭思忖,許久無言。
白重器雙手負後,立於門檻後面。
「咱這輩子,沒想過做皇帝。
哪怕壓住小明王韓世洞,打翻陳洪基,踩死張久石,最後再跟玄天升龍道斗一場。
當真坐上九五之尊的大位,咱也算不得什麼明君聖主。
李鴻光被斬首之前,咒罵咱是獨夫橫一世而終。
嘿嘿,話不好聽,卻也沒錯。
咱只對自家人掏心掏肺,可咱的大兒子,卻把天下人都當成自家人。
因此,四神不僅僅是與咱鬥法,與含章對弈。
須知道,太古時期,人皇治世,萬民所向,仙佛退避。
區區幾個六重天,又翻得起什麼風浪。
城隍廟的這道門,又怎麼攔得住咱!」
紀淵聽得這番話,好似霹靂橫閃刺破迷霧。
莫名念及他巡狩遼東,清掃掖庭九姓的香火野神時。
曾經冒出過一個疑問。
景朝治下,各府州郡縣皆立城隍廟。
一甲子間,無論販夫走卒,亦或者牧守大官,皆要祭祀供奉。
億兆生靈的念力、願力,又該何其龐大?
「陰陽兩界,人鬼殊途!
天綱鐵律,不得違反。
聖人合道【酆都】,不得其位,就無法重返陽間,自如行走!
可地祇神靈,卻不受約束……實在是步步為營!
這一切,都在太子殿下的料算之中麼?」
紀淵心頭掀起微瀾,那位常年居於東宮,以溫和仁厚為名,兢兢業業勤政的監國儲君。
真能以人算,勝天算?
「後生一點就透。」
白重器抬手憑空畫出一道玄奧符籙,好似酆都大帝敕令,人間至尊下詔。
玄洲萬方所立的城隍廟,所受的香火願力,瞬間召之即來。
「原來是……塑造金身。」
紀淵恍然,億兆生靈祭祀供奉一甲子的香火願力,乃是給這一尊號為「承天鑒國司民升福明皇」的天下城隍。
塑造金身所用!
濃郁至極,化為實質的裊裊香火,幾如一掛天河洪流。
從中灑出燦然無比的厚實金粉,層層覆蓋於香案供台上的城隍爺神像。
轟!
如同冬雷震震,發出大響!
正殿之中,威嚴莊重,手持短笏的城隍爺像是顯靈。
徑直走下供台,對著雙手負後的白重器就是一拜。
隨後如影隨形,融入其身,化為地祇神靈所獨有的無量圓光!
白髮老者面容肅然,回頭望了一眼大紅蟒袍,輕聲道:
「後生,可願跟著咱走一遭人間?」
紀淵微微躬身,欣然道:
「遵聖人旨。」
一老一少,一前一後。
皆是輕而易舉,抬腿跨過城隍廟的門檻。
……
……
與此同時。
端坐蓮台的大不淨菩薩,兀自感到一陣壓抑不下的濃烈驚悸。
好像大難臨頭,烏雲蓋頂也似。
笑如彌勒的歡喜表情,陡然凝固。
將雙目滿是震駭地打向幽幽暗暗,空無一人的城隍廟門。
雄厚無比,好似悶雷的沉沉聲音穿雲裂空,響徹傳盪整座皇城,乃至萬方天下。
「天為帳幕地為氈,日月星晨伴我眠。
夜間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社稷穿!
這人間,二十年未來了!」
整方天宇虛空,都像被重重擠壓。
大不淨菩薩眼中所映照出來的白髮老者,身量無限拔高,好像要頂破穹隆,踏碎十方。
「賊和尚,堵這麼久的門,也該送你上路了。」
白重器一步跨出,氣勢霸烈,宛若把層層迭迭的太虛都給撞開。
無可計數的道則法理,像是星斗生滅,明暗不定。
五指張開,便是一掌打下。
喀嚓!
怒尊麾下大魔,執掌「血肉衍生」之權柄的大不淨菩薩。
猛然像琉璃砸地,摔得粉碎!
本該滴血重生,粉碎衍變的無上軀殼!
一次又一次被碾成海量微塵,難以成形!
這位困於陰世二十年,幾可言不見天日的景朝聖人。
時隔二十年,甫一出手。
便是天驚地動!
好似於他而言,打殺一尊大魔,就如驅走蒼蠅般隨便任意。
白重器輕輕抬頭,像與天地帷幕背後的龐然虛影對視,昂然道:
「試問虛空四神,可敢來此人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