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聖人出,宗師俯首(2/2)
等靠近這座大湖,楊忠凝神屏息,放輕腳步。
相隔二十步左右,便就停下,恭聲道:
「老爺,不出您的意料,東宮來旨了。」
楊洪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
像是打了瞌睡,突然醒轉過來一樣。
他後背靠在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椅上,右手捏著精鐵澆鑄的沉重魚竿,面無表情道:
「這事沒辦好,不怪無烈。
是那泥腿子大勢已成,初入三重天,就能力戰六名換血,可見積蓄深厚。
應該成了七條、或者八條氣脈。
老夫若猜得沒錯,太子必定下了血本栽培。
說不得還從武庫裡頭撥了一枚地元大丹,用於壯大氣血。
再加上一座上三品的洞天,這是打算再扶持一個宗平南出來?
也對,東宮已經有了王中道執掌飛熊衛,掣肘燕王邊軍。
前幾年,姜贏武進入兵部,估計是日後制衡譚文鷹。
咱們這位殿下,實在把權術制衡玩得精通。
老夫雖未見過那個遼東的泥腿子,但大概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出身卑賤的軍戶,偏生又有幾分武道天賦。
這種人往往性情偏激,乖張桀驁,傲上凌下,極為喜歡彰顯自身。
太子的眼光一向很準,正好利用起來,作為削弱勛貴的一枚棋子。」
楊忠似是不忿,彎腰道:
「國公爺對朝廷忠心耿耿,為大景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
太子表面寬仁敦厚,對待老臣禮遇有加,
背地裡卻暗自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諸般打壓……真真是飛鳥盡良弓藏!」
這種話,只要落入御史台、或者北鎮撫司的耳中。
妄議儲君,指摘太子,當得起抄家流放的大罪。
可是楊洪卻心無波瀾,並未制止管家鳴不平。
他本來也是這樣認為,太子對待從龍功臣、開國老臣,確實過分苛刻了。
要知道,十七支衛軍尚未成立的時候。
景朝只有晏人博的龍象軍,何鼎臣的先登軍,以及自己的大涼騎。
靠著他們三人摧城拔寨,戰無不勝,方才打下如今的萬萬里江山!
「成千上萬個兄弟的白骨堆成山,換來老夫位極人臣,一世富貴。
縱然,老夫要得多一些,又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這世上只許他白家獨享至尊大位,
卻容不得我等占些田地,好生養老么?」
楊洪於心中冷笑,他何嘗不知道,東宮是在等香火情分耗盡的那一天,尋個由頭把兵部大權收回去。
但那位太子殿下,未免有些高估自己。
儲君獨坐朝上,就想壓住遼東、淮西,乃至於九邊?
妄想罷了。
大景承平六十年,看似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鼎盛至極。
可實際上暗流洶湧,倘若遼東一亂,淮西生變,九邊必定動搖。
頃刻之間,就要烽煙四起。
而且,還有三位藩王虎視眈眈。
只等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撼動儲君之位!
念及於此,楊洪更是眸光冰寒,好似發怒的勐虎。
自古以來的歷朝歷代,哪個皇族不是跟公卿王侯休戚與共,同享富貴?
「太子不能容人,並非明君氣象,今日拿我開刀,明日保不齊就會宰割其他郡公、勛貴。
思路客
不放兵權,不放財權,還見不得袞袞諸公貪污盤剝。
只因為國公府多收了一些田地,他就來了多少封信?
話里話外無非就是,讓老夫少拿些。
可這位居於深宮的殿下也不想想,本公闔府上下七八百口人,
每天的吃喝穿戴,金銀賞賜,難道都是天上掉下來?」
楊洪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老爺說得是,太子殿下怎麼知道咱們的疾苦。
再說了,國公府雖然拿了許多良田,不還是要僱傭佃農?
那些泥腿子交些租子,照樣繼續種地,也沒見到誰被餓死。」
楊忠捧著那方盒子,誠懇說道。
「不瞞老爺,我每年都會下到郡縣的莊子。
上半年風調雨順,咱們仍舊只收六成租子。
佃農們都說,老爺寬厚,體恤他們,感激得很呢。」
楊洪頷首,自古錢糧二字最為重要。
有錢,才蓄得起兵馬。
有糧,才養得了奴僕。
太子殿下數次來信,旁敲側擊要求國公府退回良田,那就是想掐住自己的喉嚨。
其心可誅,用意險惡!
「楊忠,你把東宮的諭旨呈上來。
讓老夫瞧瞧,這一次,太子殿下想怎麼為他麾下的那個泥腿子出頭?
莫說刺殺一個正六品的百戶,就算打死正五品的千戶,正二品的指揮使,又能如何?
老夫帶兵打仗的時候,百蠻的皇族都敢梟首示眾,嬪妃都敢收入房中,賞給屬下。
猶記得,北征南返的那回,守關的總兵瞎了眼,沒有大開城門迎接,老夫直接下令攻城破關……御史連參十二本,聖人知曉之後,也沒有問罪。」
楊洪右手仍舊握住那隻釣竿,左手五指張開,目不斜視。
無形的氣機如潮如浪,裹住管家雙手捧住的那方木盒與火漆信件。
這位當朝國公先拆了來信,掃了幾眼,冷笑道:
「還算懂得禮數,尊稱老夫一聲叔伯……」
楊忠嘴角勾起,他猜得果然沒錯。
東宮下旨,無非是走個章程。
雷聲大雨點小,掀不起什麼風浪。
自家老爺的地位與聲望,擺在這裡。
太子還能如何處置?
上一次。
沒有成功進京。
那是平白冒出一個厲害的老禿驢攔路。
可如今。
身在京州。
老爺只需一道手令, . 就可調動八千精騎,數萬步卒。
縱然大宗師過來尋釁,不死也得脫個半層皮!
「欺我太甚!」
楊忠得意之際,耳邊忽然響起轟隆巨響,好似晴天霹靂,震得氣浪翻湧。
勐烈無匹的炙熱罡風撲面打來,將早已換血大成,只差一步凝練真罡的大管家,硬生生吹成滾地葫蘆。
接連翻了幾個跟頭,跌得狼狽不堪!
轟轟轟!
可怖的音波砸在湖面,激起數十道幾丈高的粗壯水柱!
原本靠在大椅上的楊洪,倏地起身。
右手的精鐵釣竿寸寸崩裂,化為一團團碎片。
篤篤篤,打穿腳下幾層厚實木板。
「要老夫從義子、親子當中,任選一個,為那些狗屁緹騎償命?白含章以為他是誰?已經登基坐殿,成為九五之尊了嗎?」
楊洪看完那封信,簡直怒火滔天。
森寒的氣機攪動風雲,令天地為之一暗。
大手按在那方木盒上,抹去那道符印。
沉重的聲音,彷如炸雷碾過虛空,盪起無邊漣漪。
「老夫倒要看,東宮的諭旨有多少分量,能夠嚇得本公殺子謝罪……」
轟!
楊洪甫一抹掉東宮的符印,木盒露出縫隙,綻放毫芒。
璀璨至極的金光垂落,宛如實質一般,照亮這方天地。
喀察,喀察。
原本挺立如山的涼國公鬚髮皆張,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彷佛大槍刺天穹的筆直腰身,一點點向下彎曲!
好像萬水千山,一朝國運,統統壓在肩膀上!
只能!
俯首,低頭!
「聖人……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