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左道(2/2)
一望無盡的黑暗中,白衣少女平靜地直視前方,仿佛除了腳下這一條路,天地萬物都不在她眼中。
她忽然換了個話題:「八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青城。」
舒鳧聽出這是剛才那個被人打斷的故事,沒吭聲,屏息等待下文。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田馨難得一本正經地說起普通話,語氣中帶有一點朦朧的緬懷,「那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回天乏術,後事都交代好了。他……不信邪,想找仙人救我,一路上到處求仙問藥,就這樣找上了齊家。」
「當時齊家老爺、大少爺都在閉關,三少爺收留了我們,用一粒仙丹吊住了我半口氣。」
「那仙丹不是白給的。三少爺對他說,想讓我長命百歲,就要替齊家做一件事。」
——「他」是誰?窮奇?田馨的男朋友?
舒鳧心中狐疑,按捺著沒有打斷。
按時間推算,當時的齊家族長還是齊玉軒他爺爺,「大少爺」想必就是齊玉軒他爹。這位「三少爺」,也就是如今的齊三爺,自然便是齊玉軒的叔父,齊新蕾姐妹背後的靠山老爹了。
齊氏族長一脈醉心劍道,不問俗務,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閉關。這偌大的齊家,只怕早已成了齊三爺的天下。
「後來呢?」
白恬澀聲問道,心中多少已經猜到了真相,「他……窮奇為了救你,幫齊三爺殺人嗎?」
「不是殺人,是抓人。」
田馨糾正道,「齊三爺需要活人,又不想讓人發現,所以偽裝成『妖獸吃人』的樣子。後來他們談崩了,就把我撕票咯。」
說到這裡,她忽然開懷地咧嘴一笑:「嗨,幸好我死啦。我活著的時候,整天昏昏沉沉,就是個拖油瓶,一點忙都幫不上。齊三爺把我當人質,我心裡干著急,嘴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現在可好,我能說,能笑,還能飄!」
「——這一次,輪到我去救他了。」
白恬:「……」
白少爺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裡,是一株沒見過半點風雨的金貴嬌花,被寵得又傻又白又甜,沒有害人的心思,也從未懷疑有人要害他。
如今,白家無微不至的保護裂了一道口子,他驟然窺見溫室外頭的淒風苦雨、齷齪醃h,一時間有些適應不良,竟微微地發起抖來。
頭腦中因為太久不用而生鏽的齒輪,奇蹟般地轉動一格,讓他多了個心眼。
他想:我這是被人算計了。
童家敗落,齊家、姜家沆瀣一氣,炙手可熱,就算是六月飛雪的冤情,也會被蒸發成一縷青煙。
田馨無依無靠,唯有將各懷心思的小家族聚集起來,放一群惡犬圍殺虎狼,才有那麼一丁點希望。
舒鳧也想通了這一點,暗中佩服這位田姑娘的用心。
她一個孤魂野鬼,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對外放出「窮奇在藏木林」的消息,引來了這些年輕氣盛、急於建功立業的世家子弟,讓他們親眼見證真相。
這樣一來,即使她身死,也總會有人替她揭發。
只可惜,田馨機關算盡,卻唯獨沒有算到——這些個雞零狗碎的小家族,水平實在是太菜了!
惡犬倒是惡犬,卻偏偏是一窩茶杯泰迪。
不幸中的萬幸是,田馨也沒有算到江雪聲和柳如漪。
舒鳧對這兩人的來歷一無所知,卻無端對他們有種信任,相信他們一定能對付那些「好厲害的幫手」。
當然,事關姜若水的殺母之仇,她就算正面打不過,到時候趁亂偷個人頭也是極好的。
不過……
——「這一次,輪到我去救他」又是什麼意思?
——當年受人利用的窮奇,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道說當年童家一戰,窮奇並未身亡,而是再次落入齊三爺手裡,至今仍在殘害百姓,為禍一方?
那也太慘了吧。
一心想要保護的人早已不在世上,而窮奇就連這一點也不知道,只是重複著毫無意義的惡行,不斷地積累罪孽。
難怪田馨死不瞑目……
舒鳧正在暗自揣度,忽然只聽見田馨道:
「到了。這些就是被『窮奇』擄走的人,一個不少,都在這裡,你們自己看吧。」
「這……」
白恬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在漫長的甬道盡頭,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寬敞石室。石室中空無一物——沒有物件,只有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骨瘦如柴、神情呆滯,泥塑木雕似的癱坐在牆根,乍一看都不像是活人。
但他們的確都還活著。
他們的胸膛還在起伏,眼睫還在顫動。即使被人像牲口一樣圈養在這裡,他們也依然都是活生生的人。
其中有一兩個還有幾分神智,聽見人聲,他們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簇駭人的光亮,像是黑夜中燃放的煙火。
「救命啊!大俠救命,仙人救……」
話音未落,走在舒鳧身旁的江雪聲忽然面色一沉,壓低嗓音道:「噤聲。」
他動手比動口更快,一揚手捏了個法訣,那幾個欣喜若狂的囚徒頓時如遭重擊,軟綿綿地癱倒下去。
江雪聲面色不改,手上動作不停,反手拋出一道符咒貼在石室入口,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剎那間,舒鳧只覺得周遭空氣為之一變,似乎有一面看不見的玻璃牆,將他們所在的甬道與石室隔開了。
一切布置妥當之後,江雪聲方才氣定神閒地開口:「有人來了。」
一干少年面面相覷,都被這突然變故嚇出了一身冷汗。舒鳧比他們強一些,大約只出了半身,還能大著膽子上前細看。
只見石室另一端的出口處,一道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兩個身段窈窕的少女魚貫而入。
其中一個穿著桃紅衣裙,嗓門尖銳:「今天真晦氣!買了一堆假貨,又遇上一個不男不女的妖怪,一個兇巴巴的小賤人。等著瞧吧!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都哭著向我道歉。對了小薇,這是什麼地方?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另一個身穿翠綠羅衫,語氣溫婉:「姐姐,這可是個好地方。這些都是爹爹抓來的惡人,養在這裡試藥用,你如果不痛快,可以打他們一頓出氣。」
紅衣少女疑惑道:「試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爹爹的別莊裡有這麼個地方。」旋即話音一轉,「罷了,既然他們得罪爹爹,想必都不是什麼好人,打死活該。我瞧他們沒戴枷鎖,不會暴起傷人嗎?」
綠衫少女眼波流轉,笑容越發明媚:「放心吧,姐姐。他們一關好些年,吃得還不如我們家養的貓兒狗兒,身體虛得很,姐姐一根手指就能對付他們。」
紅衣少女拍手笑道:「那就好!小薇,還是你懂我!」
「……」
舒鳧瞳孔一縮,不可遏制地手癢起來。
這兩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剛打過照面的齊新蕾和齊雨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