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登場(2/2)
齊三爺哪知他別有用心,大喇喇地把主子賣了個底兒掉,末了還裝腔作勢地感嘆道:「唉,那一次可花了我們不少心力。那妖獸油鹽不進,一直念叨著什麼『不可殺人』、『田馨會生氣』,死活不肯替我們剷除童家。我們束手無策,只好仰賴大公子出了個法子。」
凌奚月立刻追問:「什麼法子?」
——還能有什麼法子?
——自然是將田馨殺了。
齊氏族長閉關渡劫那一日,就在「大黃」回到藏木林湖畔的時候,崆峒長老以水鏡之法投映,在他眼前生生打碎了田馨的腦袋。
「紅的白的到處都是。」
「只剩一個頭蓋骨還算完整。」
「跟他媽破西瓜似的。」
——然後,原本就心智不全的「大黃」,瞬間陷入了喪失理智的瘋狂狀態。
他一片空白的大腦中,只剩下一件事情。
跳入面前的湖泊,通過傳送陣回到齊家,殺了所有人為田馨報仇。
「但是那一天,崆峒長老早已修改了湖中的傳送陣。」
齊三爺得意地捋著長須,「發狂的妖獸跳入湖中後,被送往的地方不是齊家……」
——而是童家。
「我們早已派人潛伏其中,畫好了接應的傳送陣。」
「神鳥後裔發狂,再加上我們埋伏的暗樁,別說一個童家,再大的門派也經受不起。這一戰童家元氣大傷,事後我們再略施小計,扳倒他們不過是舉手之勞。」
「只是我們沒想到,那童瑤如此悍勇,中了妖獸一爪和三發毒箭,還能運使靈劍,斬落妖獸頭顱。她臨死之際,將本命法器傳於獨女姜若水,任何人都無法染指,也算是心思縝密。」
「不過,無妨。姜若水遲早要嫁與我那少不更事的侄兒,她的東西,便是齊家的東西。齊家的東西,便是凌霄城的東西。」
「齊家對凌霄城忠心耿耿,還望二公子多多美言,望凌宗主和各位公子多加照拂!」
……
……
「……」
有那麼一段時間,舒鳧整個人定在當場,頭腦和四肢一起凝固。
就這麼定定地坐了好一會兒,嗅著鼻尖濃郁的薰香,聽著齊三爺與凌霄城恬不知恥的談笑,她終於慢慢意識到一件事情。
——原來,童瑤是這麼死的。
只因為一個狂傲少年,念念不忘她在二十年前一劍削落了他的頭冠。
至於「鴻鵠」與凌家先祖之間的嫌隙,恐怕要追溯到二百、二千乃至二萬年前,竟然能著落到一隻混血橘貓身上,也虧凌霄城說得出來。
她也很想問一句——就為這個?
田馨和童家人,就為這個白白斷送了性命?
扯你娘的蛋。
在舒鳧心中,那一點影影綽綽的「不平」化為實質,逐漸充盈胸腔,掀起滔天巨浪。
她知道,這裡是小說世界,這不過是原著中的一個背景設定,沒什麼好生氣的。
在《弱水三千》的世界中,所有的恩怨糾葛,所有苦大仇深的設定,都只是男女主虐戀情深的插曲。
作為一個穿越者,她只要維持「姜若水」人設不崩,按部就班地走原著女主路線,寬恕、忍讓、包容,一心一意攻略男主,就可以獲得一個平安快樂的結局。
可是——
死了的人,難道就白死了麼?
因為是穿書,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嗎?
在舒鳧沉迷仙俠小說的少女時代,她的理想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有一腔熱血,不羨鴛鴦只羨仙,不想囿於一段情緣,只想看女主仗劍踏遍九州,掃清書中一切委屈與不平,讓善人都有所回報,讓惡人都血債血償。
如今,她手中有劍,心中也有劍。
歷經世故,熱血未涼。
她想,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舒鳧心潮湧動間,渴望雪恨的孤光長鳴不已,「鏘啷」一聲,從劍鞘中一躍而出。
劍柄主動送入她手心,仿佛驍勇的戰馬在主人面前低下頭顱,等待她躍馬揚戈。
「……」
舒鳧腦海中緊繃著一道理智的弦,這道弦將她牢牢捆在房樑上,支撐著她轉過頭,向江雪聲投去平靜的目光。
「前輩。」
她開口,嗓音輕且堅定,「我路見不平,有心拔刀相助。但我也知曉,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人的對手。」
「凌霄城勢力龐大,我不敢勞煩前輩助我一臂之力,只懇請您指引我拜入宗門。百年後,我自去尋仇,生死自擔。」
她知道,自己初來乍到,本不該貿然出頭,也不該為事不關己的悲劇義憤填膺。
但童瑤於她有恩,眼前人多行不義。此仇不報,只恐怕未來千年萬年,她都無法原諒自己。
從穿越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局外人。這是她的故事,而她有自己追求的「道」。
「………………」
江雪聲深深望她一眼,點漆般的黑眸眨也不眨,仿佛要一眼看穿她心肝肺腑。
最終他神色如常,只是抬手為舒鳧理了理衣襟,將她頰邊垂落的長髮撥到耳後,又把稍有些松落的髮釵插好。
他只說了一句話:「你很好。一切有我,且放心。」
「……什麼?」
「你想報仇,是不是?」
江雪聲眼角一彎,平淡面容上煥發出一層異樣的光彩,「正好,我的興趣愛好,就是幫別人報仇。」
「你……您……」
驚喜來得太過突然,舒鳧一時錯愕,話一出口就在舌尖上打了結,「前輩,您究竟是什麼人?」
江雪聲微笑不語,只是輕輕將手掌放在她額頭上。
「我?我是神仙啊。」
舒鳧呼吸一滯。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就在此時,另一邊的柳如漪仿佛得到訊號,身形一轉,好似一片赤紅楓葉般飄然而下。
他依然身著女子衣衫,裙擺寬大,在夜風中「唰啦」一聲展開。落地時盈盈拜倒,裙裾翻卷鋪開,又如同一朵盛放的紅蓮。
「誰!!」
「什麼人?!」
「大膽賊人!深夜擅闖齊家莊,意欲何為!」
「……」
面對眾人又驚又怒的呼喝,柳如漪俊美無儔的面孔上露出一個微笑,雙手交疊,傾身行了個優雅而不乏譏誚的禮。
「在下不才,忝居九華宗搖光峰掌峰,曇華真人座下。奉師尊之命,特來向齊三爺與凌霄城貴客道賀。」
「祝各位——」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惡業加身,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