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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大團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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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夏天,有人會想起搖曳的蒲扇,冰潭裡鎮過的瓜果,烈日下連綿不絕的聒噪蟬鳴。

有人會想起清澈如洗的夜空,想起滿天星光燦爛,點點流螢如同天上星河一般漫過台階。遠方有煙火升起,流光璀璨,在清遠的夜色之中開出花來。

但是,對於整個修真界來說——

在那個永生難忘的夏日,烙印在他們眼底的,都是同一幕景象。

龍飛鳳舞,雲破日出。

乾坤清朗,一劍傾城。

沒有人會再一次忘記龍鳳。就好像沒有人會忘記,舒鳧那道照徹長夜的劍光。

天魔身死,龍鳳復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故,徹底擊垮了魔修最後一絲負隅頑抗的信心。

而後,正道一鼓作氣,在九華宗和玄玉宮的帶領,天衍門的……吶喊助威之下,如風捲殘雲一般橫掃戰場,將魔修一舉蕩平。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三千年前,因天地間清濁失衡而爆發的「魔禍」,直至今日,方才真正告終。

如果這是一篇西幻故事,此時舒鳧大概會深情朗誦: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完了,應行的路我已經行盡了,當守的道我守住了。】

【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

不過,放在此處,似乎也別有一番契合。

此戰過後,五州封印之事大白於天下,「公義的冠冕」遲來三千年,終於戴到了龍族與鳳族頭頂。

再也沒有人將其斥為「妖物」,人人反躬自省,回首千年,感激與歉疚之情填塞胸臆。

過去耀武揚威的天璣峰之流,將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一世不得抬頭。

只是,毀譽也好,榮辱也罷,龍鳳已經全然不在乎了。

或者說,打從一開始,江雪聲和五鳳族長決意鎮魔,又為了根絕後患而選擇隱瞞封印之時,他們就從未在意。

身為天神後裔,他們完成了自己堅守的使命——傾盡一身碧血,維繫天道不墜,世間星火相傳。

雖千萬人,吾往矣!

至於接下來的「人道」,就要靠眾生自己去走了。

那將是一條很漫長、很艱辛的道路。

但他們知曉,並且相信。

——在沒有「神」的世界裡,人們會繼續前進。

在道路的前方,或許難免波折坎坷,但只要抬頭仰望,便能看見永恆閃爍的萬古星光。

古老的傳說已經遠去。

未來的故事永不終結。

……

戰火平息以後,清風吹拂過荒蕪的、傷痕累累的大地,從層層堆疊的白骨與灰燼之下,嫩綠的新芽探出頭來。

眾修士收殮了戰死同袍的遺骨,遵從龍鳳之意,沒有為他們建神廟、蓋祠堂,而是為犧牲者建立了一座衣冠冢。

用舒鳧的話來說,這便是所謂的「烈士陵園」。

「與其求神拜佛,不如來祭拜他們。」

她說,「我們能有今日,建立在誰的功勳之上不好說,但一定是建立在他們的性命之上。」

「人間已負過一次大恩,不能再負第二次。」

其實,依照她的意思,付出慘烈犧牲的龍族和五鳳,也是該享受人間香火的。

但他們拒絕了。

最終,龍鳳與凡人一樣,只是在陵園中占有一個席位,刻寫了三千年間所有犧牲者的姓名。

或許是出於某種私心,江雪聲在其中加上了「師春雨」和「柳驚虹」的名字。

作為「留下之人」,無論如何悲慟欲絕,他們都不能追隨逝者而去。終其一生,他們都活在生與死的罅隙之中,一邊懷抱著對逝者的思念,一邊背負著生者的職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至少最後,江雪聲希望他們與故人一起,在傳說里安穩地長眠。

「『與眾生同悲喜,於塵世得自由。』——這是師小樓的心愿,也是龍鳳後裔中許多人的願望。」

「如今,他們只想走下神壇,到廣闊無邊的天地中去。」

江雪聲告訴舒鳧。

「說來慚愧……在我們之中,反而是心性最單純的不愧,最先做到了這一點。」

雖然小紫鴨有點憨。

……好吧。

不是「有點」,是憨得天崩地裂,聞者震顫,見者懵逼。

不過,憨鴨有憨福,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大智若愚」吧。

……

這一戰之後,舒鳧傷筋動骨,幾乎全身的血都換過一輪,被各路親友結結實實地按在病榻上,足足將養了數月之久。

在百無聊賴的養病時光里,通過水鏡和眾人閒談,各方消息源源不斷地從她耳邊掠過,像是一本飛快翻頁的書。

饕餮魔君死了。

那一日,橘貓大黃英勇地與他搏鬥到最後一刻,用血肉之軀擋住了那張噬人巨口,一隻貓爪幾乎被生生咬斷。

與此同時,鴻鵠靈火熊熊燃燒,燒穿了饕餮刀槍不入的皮肉。就在饕餮掙扎嘶吼之際,蕭鐵衣的刀光如銀河飛流直下,斬斷了他沉重的頭顱。

這妖獸生前吃人無數,死後便成了一頭烤山豬,供所有修士開了一天一夜的烤肉趴,剩餘的豬肉被保存起來帶回門派,與親朋好友共享。

狡慧魔君死了。

說來可笑,狡慧魔君一生苟且惜命,最後也沒死在正道手上,而是在狼狽逃回魔域之際,被摩拳擦掌的南宮溟舊部截了胡。

——操.你老子,老子等的就是今天!!!

這句話好像有點問題,但是不重要。

南宮溟挨了一刀尚未恢復,這會兒還坐在輪椅上,被季小北推到陣前,手中捧著一本醒目的《修仙界核心價值觀》。

狡慧魔君記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記得一通文縐縐的威脅,什麼「懸崖勒馬」,什麼「勿謂言之不預也」。

然後他就死了。

臨死之前,他腦海中最後閃過的念頭是:

——不是,你根本沒給我「懸崖勒馬」的機會啊?!!

南宮溟看也沒看他一眼,吩咐手下斬了狡慧首級,躊躇滿志地轉向季小北道:

「季同志……咳,季道友。勞煩你跑一趟,將這首級帶回天衍門,就說魔域欲與正道講和,共同建設社會主……我的意思是,我們和平相處,互惠互利,共同維持修真界的繁榮安定。」

苦瓜臉侍從淚流滿面:「魔君,您看您這改口,跟沒改也差不多啊。求您了,能講點我們聽得懂的嗎?」

南宮溟滿不在乎,大手一揮:「放心,回頭我就在魔域建立支部,將書中深意傳授於你。」

「……支部又是什麼啊!!!」

靖海真人的兩名愛徒,終於還是迎來了社會性死亡的結局。

不過,舒鳧不願將「平如海愛慕明瀟」一事公之於眾,她覺得這就像一粒老鼠屎,哪怕沾上明瀟的衣擺,都讓人覺得噁心。

因此,她將錄像上傳到水鏡網際網路之際,動了一點小小的手腳,將平如海「不倫之戀」的對象消了音。

很快,修真界就流傳開了這麼一個說法——

靖海真人的首徒big膽,夠勁爆,夠奔放,竟然惦記上了自己師尊的屁股!!!

靖海真人:「?????」

舒鳧:嗐,這有啥稀奇的。你上口口轉一圈,就沒幾個師尊不被人惦記屁股。

常規操作,不要慌。

但靖海真人素來自命清高,目下無塵,如何受得了旁人微妙的目光?

偷笑就算了,還偏偏盯著他的屁股笑!

沒過多久,靖海真人就假託閉關,將自己關在天璣峰不肯出門,像極了二十年前的方晚晴。

即使如此,江湖沒有靖海,卻依然流傳著靖海翹臀的傳說。

不過,話說回來——

平如海激情自爆,方晚晴四腳朝天,這兩個視頻在網際網路上熱度爆表,打得難解難分。

但真正的網絡頂流,卻是另外一段珍貴的影像。

影像的主人公,不是別人,正是凌霄城城主凌山海。

準確來說,應該是「前」城主。

在影像中,凌霄城巍峨的大殿已化為一片斷壁殘垣,凌山海與明瀟真人肅然相對,各自嚴陣以待,呈現勢均力敵之態。

就在此時,只聽一聲清亮的尖嘯傳來,一片耀眼華光從天而降。

兩人抬眼望去,來者卻是一隻通身金色的大鳥,如同日輪一般輝煌燦爛,威風凜凜地俯視著他們。

那大鳥朗聲問道:「凌山海,你可知罪?」

「你是……」

凌山海自然識得祖輩,卻絲毫不覺虧心,理直氣壯地昂首道:

「我何罪之有?我所行之事,無一不是為了凌霄城,為了鵷鶵一族的尊榮地位。這天下,既然依靠神鳥撐持,便該歸我等所有。」

「『天下』?」

鵷鶵老族長不為所動,尖銳地冷笑一聲,「試問,何為天下?」

「土地?財富?奴僕?還是高居萬人之上,將一切握於掌中的快意?」

「愚不可及!!」

他的語聲陡然冷厲,如烈風卷雪,含著些蒼茫的悲意,從滿地廢墟之上呼嘯而過,「沃土千里,不過死物。『天下』之所以為天下,皆因其中有萬物生息!」

「豎子鼠目寸光,不敬萬物,卻膽敢妄談天下,著實該殺!!」

——直到此時,凌山海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一個越級打怪的化神劍修,一個剛從封印中甦醒的大乘祖宗,的確是難以取勝的強敵。

但以他的修為,要全身而退並不困難。

因此,他半點不肯示弱,在祖宗面前放肆頭鐵:

「前輩此言差矣。眾生本就分三六九等,同為人族,其中亦有尊卑貴賤之分,更何況神鳥與凡人?天生萬物,我族一枝獨秀,萬物合該盡歸我族。」

「……」

鵷鶵族長尚未回答,便只聽見一聲輕笑,「呵呵。這樣的見解,我們當年從未想過,果真是後生可畏。」

凌山海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白衣女子翩然現身,烏髮如雲,秋波瀲灩,似多情也似無情。

「鴻鵠族長柳素心,特來討教。……不對,如今的我,也該自稱『前族長』了。」

「正是!我等老朽之身,早該將這片天空讓給子孫後代。」

緊接著,另一道聲如洪鐘的嗓音響起,氣沉丹田,直震得滿山草木蕭蕭而下。

再看來人,一頭鮮亮紫發隨風飄揚,光彩奪目,不是鸑鷟老族長鐘頂天又是誰?

「但浮雲翳日,惡浪遮天,我等終歸還是見不得的!五鳳後人翻雲覆雨,興風作浪,以致大道蒙塵,我等更見不得!!」

「不錯。」

文質彬彬的青鸞老族長緊隨其後,溫吞道,「三位言之有理,我贊成他們的意見。凌家小兒,還請你束手就擒吧。」

「你們——」

凌山海這回才是真正吃了一驚,同時怒上心頭,勃然變色道,「豈有此理!我鵷鶵一族之事,幾時輪得到他人定奪?!」

「凌宗主,你誤會了。」

柳素心淡淡道,「我既為鴻鵠,便無意越俎代庖,此行也並非前來清理門戶。只是……我族後輩之中,有一位曾受過凌霄城關照。我來尋凌宗主,不過是為他討個公道。」

「後輩?難道是——」

要說鴻鵠與鵷鶵之間的嫌隙……無論怎麼想,都只可能是那隻該死的橘貓,以及凌鳳卿利用那隻貓,在青城殺害的數十條人命。

凌山海覺得不可理喻:「柳素心!你身為一族之長,竟要為一隻貓與凌霄城開戰嗎?」

「如今的一族之長,名為『柳笑』。」

柳素心不卑不亢,「至於我,只不過是一名沉睡多年的老婦罷了。身為長輩,我不願教孩子們受了委屈。」

「那……你們其他人……」

「她是為了小輩,我卻不是為了兒子。我殺你,無須理由!」

鐘頂天宏亮的嗓音如同春雷,從天邊隆隆滾過,「凌山海,你與魔道沆瀣一氣,戕害蒼生,人人得而誅之!!」

青鸞老族長:「三位說的都對,都對。」

凌山海:「……」

——你他媽就是個跟風雞.吧?!!

上古時代不同於今日,靈氣充盈,神獸修煉速度極快,五鳳族長皆是大乘期修為,打後輩如同降維打擊。

被色彩各異的老祖們包圍,凌山海威嚴的、不可一世的面孔上,頭一次浮現出駭然之色。

「你們——你們縱然是先輩,也不可這般待我。我都是為了凌霄城……」

「不會再有凌霄城了。這個可笑的名字,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史冊之中。」

鵷鶵老族長沉聲道。

「凌山海,我不會殺你。正所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如今,也到了『還脂膏於民』的時候。」

「五州地脈中封存的魔氣已然淨化,但濁氣尚有殘留,脆弱的地脈也需要溫養。你修為精深,又有鵷鶵血脈,正好替我們接下一程的班,鎮守這片土地。」

「至於要花費多少年,我就不清楚了。」

凌山海:「???????」

「等等,稍等片刻。前輩——伯祖父,不可如此!我守護族裔,開疆拓土,縱然負盡天下人,也從未負過鵷鶵!身為鵷鶵後人,我問心無愧……」

「信口雌黃。」

老族長冷冷道,「凌山海,你根本不懂什麼是鵷鶵。」

「你的子嗣後裔,我自會教養,你盡可放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鳧在病床上看完了這段影像,差點笑得傷口迸裂,隨手發出一條彈幕:

——笑死,黃雞湯!

……

……

「所以說,現在這片五州大地,就是一鍋巨大的黃雞燉湯咯?」

數月後,舒鳧傷勢大好,便決定往這片新生的大地看看。

縱然有諸多積弊,這終究是她親手守護的世界,是她兩世人生中的第二個故鄉。

江雪聲執意不肯讓她御劍,自己化身為白龍,腦門上頂了個軟墊,讓舒鳧愜意地坐在他頭頂,不會被鱗片硌得慌。

就這樣,美得令人心悸的雪龍騰空而起,乘奔御風,直往九霄之上扶搖而去。

身如江河玉帶,翼若垂天雲霞。

「這次的封印大陣,與我等不同。凌山海一身血脈修為,最後都將回歸於天地之間,澤被萬物。」

「他不會死,不過……」

江雪聲清涼的嗓音里透著笑意,「他會變成一隻普通的老黃雞,與凡人無異。」

「對他來說,這才是最深重的苦難。不是嗎?」

至於凌山海一生視若至寶的「凌霄城」,如今已不復存在。

鵷鶵老族長說到做到,雷厲風行地驅散一干走狗門徒,散盡千金,將凌家這些年橫徵暴斂的財物一一送歸原主後,點燃五鳳靈火,將那些華美的玉樓金殿、貝闕珠宮付之一炬。

此後,老族長率領一干鵷鶵子孫,在道魔決戰之地——朔月城重新建立了門派。

因朔月城臨水,不遠處便是一片茫茫大澤,遂取名為「夜行川」。

衣錦夜行,何須人知之乎?

歷經顛簸輾轉,鵷鶵一族,終於回歸了那條「不可有傲氣,不可無傲骨」的古道。

凌奚月已是少族長之身,再也沒有糾纏舒鳧,也不知是太過忙碌,還是真情實感地對她死了心。

江雪聲和舒鳧抵達朔月城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在吩咐族中少年,挨家挨戶向昔年驚擾的百姓賠罪。阿玄呼啦啦搖著尾巴,顛顛兒地跟在他身後。

「阿鳧。」

凌奚月含笑喚她,窺見一邊江雪聲的神色,又面帶失落地改了口,「舒鳧姑娘。」

他一直喚舒鳧「姜姑娘」,不是因為不識眉眼高低,恰恰是因為太識抬舉。

他知道,更親昵的稱呼,自己是不配的。

即使如今他洗心革面,自以為能夠更進一步,但他心儀的姑娘,身邊早已有了勝他千百倍的良人。

所以,他這一生繾綣綿長的情思,求而不得的酸楚,也都融化在這一聲「阿鳧」里了。

今後,他會走自己的路。

阿玄:「汪汪!」

——你終於想開了,狗很欣慰!

「我聽說,你與曇華真人,有意舉辦結侶大典?」

凌奚月微笑著向舒鳧問道,「也不知我這樣的人,能否有幸討上一杯水酒。」

「算不上什麼大典,就是親戚朋友們一道兒吃個飯,慶祝一下。」

舒鳧坦然道,「鵷鶵老族長要來,你是他欽點的繼承人,自然可以跟著。不過,你確定要來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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