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步虛詞終(下)(1/2)
趙九歌想,他恐怕是要敗了。
自從三千年前那一戰以來,這還是頭一次,他仿佛夢回當年,重又感覺到瀕臨死亡的恐懼。
——他怎麼會敗?
——他怎麼可能會敗?
趙九歌百思不得其解。
身為天魔,他的強大得天獨厚,與生俱來。
在他眼中,除了龍鳳等一干神獸之外,其他生物都弱小得不堪一擊,不值一提。
因此,當他正面接下舒鳧這一劍,為她銳不可當的劍意所壓倒之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他來說,這一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超越了天魔的認知範圍。
——她只是個人類而已。
不是龍,不是鳳,充其量只是一隻披著五彩鳳羽的醜小鴨。
一個乳臭未乾、平凡無奇的小姑娘,憑什麼與他一戰?
趙九歌原以為,自己縱使功敗垂成,也該是敗在「千年宿敵」應龍君手上。
如今,這宛若冰川傾覆一般的劍意,包圍著他的每一道劍光,都令他感到震驚、不解,以及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
而後——
劍光驟然暴漲,劍影紛繁繚亂,似有千百條蛟龍環繞著他盤旋遊走,蕩滌空氣中殘存的魔氛。
緊接著,無數蛟龍一齊引頸長鳴,從四面八方兇猛地撲向他,深深貫穿了他的丹田。
「……!!!」
帶著幾分不可思議,趙九歌低頭凝視著那道劍光,凝視著自己體內流瀉而出的魔氣。
他甚至感覺到一絲恍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最初的徹骨寒涼過後,劍氣迅速席捲全身,烈火燒灼臟腑一般的劇痛讓他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大勢已去。
這一劍灌注了舒鳧的全部靈力,更寄託了鐘不愧修煉千年的元神,足以損傷天魔強悍的神魂與肉身。
——但是,他還剩一口氣在。
這一戰註定慘澹收場,不如趁早脫身,迴轉魔域靜養,以待東山再起、捲土重來之機。
趙九歌素來能屈能伸,多年隱忍蟄伏,讓他深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面對劣勢,他能夠毫不遲疑地選擇拋棄面子,保全里子。
然而,在此之前——
「天魔,今日你休想離開。」
「既然來了,又何必再走呢?」
巫妖王和凌波仙子,就如同索命的黑白無常一般,幽幽降落在趙九歌身後,截斷了他的退路。
這兩人距離化神期尚差一步,若在平時,以一敵二,趙九歌未必會將他們放在眼中。
但如今他元神負傷,又失了魔氣護體,整個人便好似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可與往日相提並論。
更何況,他面前還有個虎視眈眈的江雪聲。
縱然對方已是強弩之末,但僅僅是「應龍君」這個名字,就足以勾起他深遠的心理陰影,又稱「老陰陽龍ptsd」。
要想在這種情況下脫出重圍,實在難於登天。
不過,在趙九歌手上,仍然握有一張不為人知的底牌。
那是一個秘密——他確信,足以動搖江雪聲心神,令他露出破綻的秘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當江雪聲得知真相那一刻,會露出如何震驚苦悶的表情。
「應龍君,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嗎?」
趙九歌冷笑著開口,語氣中帶有一絲惡毒的快意,「破解封印的陣法,我究竟是如何知悉。」
「怎麼?這還用問?」
舒鳧損耗過度,五感失衡,這會兒眼前一片昏黑,幾乎是憑本能抓瞎回話,「你奪舍鍾前輩,又搜了方晚晴的魂。如此豐富的信息來源,難道還不夠嗎?」
「並非如此。」
趙九歌陰惻惻地搖頭,目光沉鬱森冷,好像早已預料到她會有此一言,薄唇彎曲成一個滿意的微笑,「確實,我從他們的記憶中掌握了不少事情。尤其是方晚晴,她的『上一世』頗為有趣……」
「不過,其中大多數記憶,都是索然無味的垃圾。」
舒鳧:「……」
江雪聲:「……」
……說的也是。
鐘不愧獨來獨往,後來又改名換姓,成了高深莫測的修仙界大老師,一直遊走於五鳳邊緣。他記憶中最豐富、最精彩的內容,恐怕就是那一段快意恩仇的冒險奇譚,足夠編寫一套《不愧是我大百科》。魔修讀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從中找到重點。
至於方晚晴,她經歷兩世人生,本該對趙九歌大有助益。
然而上一世,她滿腦子都是……「親親男朋友被狐狸精(姜若水)勾引,我該如何掌握他的心」。
趙九歌:「?????」
什麼東西,你他媽在逗我.jpg
就這樣,在搜魂過程中,他被迫觀賞了一段虐戀情深往事,硬塞了一腦子21世紀宮斗劇級別的勾心鬥角,差點沒把方晚晴腦殼給砸了。
從結果上來說,趙九歌只是藉由方晚晴補充細節,增進信心,確信自己的手段可行,放心大膽地策劃決戰。
至於破解封印的陣法,真正的、最初的信息來源是——
「鴻鵠。」
趙九歌抬起一對陰冷狹長的眼目,死死盯住江雪聲,冷峻面孔上浮現一層淬毒的笑影,緩緩吐出兩個字來。
「是你最信賴的鴻鵠一族,將解封之法透露給我。應龍君,你可曾想到這一點?」
「什麼?」
江雪聲尚未回答,舒鳧便已搶先開口道,「好你個天魔,怎麼憑空污人清白!分明是你滅了鴻鵠嫡脈,只剩下柳師兄一顆蛋……」
「鴻鵠公主,混血貓妖。」
趙九歌慢條斯理地補充,目光從僵持不下的山豬和橘貓身上一掃而過,森然笑道:
「應龍君,你還記得吧?」
「…………」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間勾起舒鳧回憶,讓她回想起自己穿越之初,在青城第一次與江雪聲同行之際,從他口中聽聞的故事。
據說當年,鴻鵠一族的公主外出遊歷,與貓妖相戀,誕下了大黃這隻獨特的「天貓」。
起初,公主還曾傳信於族人,與他們交流近況。
但是後來,她便與族中斷了聯繫,自此杳無聲息,直到「窮奇吃人」的傳聞落入江雪聲耳中。
至今無人知曉,公主夫婦身在何方,大黃為何會變成一頭靈智未開的野獸,孤零零地流落山林。
如今,趙九歌親口揭開了這個答案。
「不錯,是我。鴻鵠公主臨盆之前,他們夫妻就落到了我手裡。」
「夫妻倆都是硬骨頭,我將那貓妖的骨頭一節一節敲碎了,竟也沒讓他們吐露半個字。蠱毒,迷.藥,搜魂……我用盡一切手段,直到最後,才從公主頭腦里撬出隻言片語,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喜訊。」
「原來——鴻鵠一族,因為多年鑽研淨魔之法無果,龍鳳族裔日漸衰頹,族長柳驚虹心灰意冷,又想拯救母親和友人,便開始劍走偏鋒,轉而研究『解封之法』。」
說到此處,趙九歌的笑容越發饜足,眼中紅光閃爍,顯露出幾分猙獰的惡相來。
「你知道嗎,應龍君?你的朋友,他後悔了。」
「他後悔讓你、讓鳳凰,讓他的母親去鎮壓封印,去為天下人犧牲。他想,哪怕拼著生靈塗炭的代價,也要救你們出來。」
「可惜啊,他只是想想而已。」
「為了鑽研這解封之法,鴻鵠一族煞費苦心,最後卻半途而廢,就這麼埋進了柳驚虹墓里,給他這乏味又可笑的一生做了陪葬。」
「我得知消息以後,就走了一趟鴻鵠故居,掘了柳驚虹的墳,取出了其中記錄草稿的玉簡。再加以改進,便是如今的陣法。」
——趙九歌的敘述,至此戛然而止。
他一手按住胸口劍傷,面色慘白,形容狼狽,殘破的黑袍好像鴉羽一般在身後翻騰,笑容間卻有種勝利者的得意:
「應龍君,我真可憐你。你看看,你的朋友,你的後人,都淪落到了什麼地步?」
「青鸞?軟弱無能的懦夫。因為懼怕魔修報復,他們隱姓埋名,夾著尾巴逃入深山,做了三千年的縮頭烏龜。不知道的人,還當他們絕了種。」
「鳳凰倒是剛烈,可惜過剛易折,最後在棲梧山付之一炬,與我拼了個玉石俱焚。」
「鵷鶵權欲薰心,與你背道而馳。如今看來,他們和我沒什麼兩樣。」
「鸑鷟……鐘不愧就是個蠢貨,不值一提。」
「最後,就連對你最友善、最忠心的鴻鵠,也以這種方式背叛了你。虧你還替他們養大一點骨血,若柳笑得知,鴻鵠才是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他還能在你身邊待下去嗎?」
「……」
江雪聲默然不語,黑玉般的眼瞳平靜幽深,鎖住了其中所有複雜難明的情緒。
「應龍君,你——」
就在趙九歌暗自得意,準備朝他心口再插兩刀之際,舒鳧開口了。
她說:「放你爹的狗屁。罪魁禍首分明是你,這麼大把年紀,還玩白蓮花甩鍋那一套呢?」
「怎麼著,敢情不是你掘了柳前輩的墳,用他的陪葬品興風作浪,是他自個兒從墳里爬出來,按著你的頭搞事啊?」
「趙先生,你說說你,好歹也該算個梟雄吧,怎麼就這麼不要臉呢???」
「不要的臉可以撕下來,我給你換個不鏽鋼臉盆啊。」
趙九歌:「……」
——應龍君從哪兒找來這麼個小丫頭,這張破嘴,簡直跟他是同一個毒池裡泡出來的!!!
「鳧兒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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