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步虛詞終(下)(2/2)
「鳧兒所言極是。」
還沒等趙九歌嗆回去,江雪聲便已輕飄飄地接過話頭,微笑道:
「天魔,你若真不要臉,不妨趁早送去天衍門,他們最近在回收垃圾,準備搞個『修真界循環利用』計劃。說起來,這還是鳧兒的主意。」
舒鳧:「哪裡哪裡。」
趙九歌:「…………」
行啊,應龍君。還是你比較狠。
——你連不鏽鋼臉盆都不給我!!!
面對趙九歌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江雪聲好脾氣地笑笑,帶著些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寬宏,接著向他說道:
「你所言之事,我早就猜到了。只要稍加留意,便不難發現驚虹的墓被人動過。」
「雖然遺憾,但……驚虹多情重義,無望之下,他確實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難道說,你以為我會責怪他,進而因此傷懷嗎?」
「……」
這一次,趙九歌是結結實實地吃了個大驚。
啊不然呢???
這你都不怪他???
你根本不是那個尖酸刻薄、睚眥必報的應龍君!!!
江雪聲很有耐心地解釋道:「在外人看來,我和五鳳族長是『犧牲之人』,驚虹、春雨和不愧,是『留下之人』。在我看來,留下的人,其實並不比我們輕鬆。」
「『犧牲』是我一廂情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以此換取他人的回報。」
江雪聲的嗓音很輕,很平淡,其中沒有半點怨忿和不甘,好像是陽春三月里,吹面不寒的楊柳風。
「所以,春雨急流勇退,驚虹劍走偏鋒,不愧……不提也罷,無論他們如何行事,都不是對我的『背叛』。至於凌霄城,不是我容不得,而是天下容不得他們。」
「——這其中的差別,你可明白?」
趙九歌一個字都不明白。
因為不明白,所以他不相信這是江雪聲的真心。
他一心以為,江雪聲只是虛張聲勢,驟然得知友人「別有用心」的消息,他內心必然有所動搖。
時機稍縱即逝,趙九歌拿定主意,便將餘力匯聚於掌心,如閃電一般猛然襲向江雪聲!
「————」
——出人意料的是,面對趙九歌的反撲,江雪聲靜靜站在原處,一步都沒有挪動,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縷溫和而舒緩的笑意。
天魔切金斷玉的手掌,就這樣從他胸口穿刺而過,又從背後破體而出,揮灑開一片鮮紅的血雨。
「你……」
趙九歌不敢相信得手如此輕易,詫異之餘,心頭又湧上一陣夙願得償的狂喜,「果真如此。應龍君,你口稱無怨無悔,不過是虛……」
話音未落,他便察覺了一絲異樣。
江雪聲被他一掌擊穿的身體,就好像一具捕獸器,牢牢鎖住了他的元神與肉身,讓他無法再動彈分毫!
「……你沒發現嗎?天魔,你真是老糊塗了。」
「地脈中的魔氣,已被五鳳靈力淨化。既然如此,當年的鎮魔封印,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俊美秀逸的仙人輕抬眼目,長眉舒展,唇角微彎,綻出一個輕鬆、暢快、如釋重負的笑容。
「昔日天魔作祟,我與五鳳合力設五州封印,以身鎮之。」
「自此三千年倥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艱難苦厄如恆河沙數……」
「——至此,終有盡頭。」
伴隨著這聲笑語,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地震」,而是流轉於五州地脈的靈力在奔騰,在呼嘯,宛如來自遠古的鐘磬長鳴。
而後,龍吟鳳唳之聲響徹九霄。
青鸞在北。
鴻鵠在南。
鵷鶵在西。
鸑鷟在東。
龍鳳居中。
封印破碎那一刻,萬丈靈光沖天而起,沉寂千年的龍鳳振翅而飛,沖雲破霧,再一次翱翔在五州的天空之上。
他們跨越連綿不絕的群山,飛渡奔流不息的江河,直奔朔月城而去。
「——奶奶,您看!您快看啊!!」
魏城,龍神廟外。
少年少女拉扯著白髮老嫗的衣擺,雙眼發亮,欣喜若狂地指向天空。
「您看,是龍!還有鳳凰!您找了一輩子,在龍神廟守了一輩子,終於親眼看見他們了!!」
「龍神——龍神他回來了!!!」
「龍神……」
欒老太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
她黯淡昏花的老眼,早已看不清龍鳳的身姿,只能勉強辨認出天際一道朦朧白影,一抹璀璨的紅光。
但她還是拼命地仰起面孔,想要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她就這麼看啊,看啊。直看到眼底作痛,看到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她布滿皺紋的面孔悄然滑落。
像是漫長而光輝燦爛的歲月里,地底一道靜默無聲的暗河。
而後,欒老太牽著自己一雙孫兒孫女的手,朝向天空深深地俯下身去。
「青鸞旁系末裔,欒氏在此……恭迎龍君歸來。」
「龍君大恩,永誌不忘。」
同樣的聲音,也出現在搖光峰的妖修之中,出現在漫山遍野的瓊枝玉兔之中,出現在東海鮫人的歌聲之中……
出現在白龍經行之處,所有抬頭仰望他的妖獸之中。
沒有人伏地跪拜,因為應龍君不喜歡別人跪他,這樣他每次都要多說一句「免禮平身」,麻煩得很。
所以,群妖只是面向翱翔天際的龍影,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去。
「恭迎龍君。」
「恭迎龍君。」
「恭迎龍君歸來——」
【哎,別這麼說。】
回答他們的,是江雪聲一如既往輕佻帶笑的聲音。
【擔子不是我一個人挑的,不能光顧著歡迎我。如此偏心,遠渡和其他各位族長,可是要吃醋的。】
風遠渡:【呸!】
……
——什麼?趙九歌?
身在西州的鵷鶵族長騰空而起那一刻,他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就像日照下的新雪一般,從頭到腳融化殆盡了。
而後,鵷鶵轉向江雪聲略一點頭,算是與他見過禮,便不再耽擱停留,轉過身筆直地朝向凌霄城飛去。
顯然,他有自己需要了斷的事情。
也就是……所謂的「清理門戶」吧。
「……」
至於舒鳧,她顧不上驚嘆於這一幕宏偉壯麗的奇景,便只覺腦海中一陣刺痛,無數零散瑣碎的片段紛至沓來,好像老電影的膠捲一樣,一口氣湧入其中。
那是她的記憶。
在她身死之後,作為「姜若水」甦醒之前,只存在於遙遠夢境中的記憶。
……在蒼茫無邊的黑暗裡,她遇見了一條通身雪白,長有一雙火紅翅膀的龍。
她說過,自己會救那條龍出來,會保護他所珍視的世界。
【你我有緣,此去現世,終有相遇之期。】
【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是你拼命拯救的世界吧?既然如此,我就順便保護一下世界,再把你從這裡救出來吧。】
【你這麼漂亮的龍,本來就應該翱翔天際啊。】
當年驚鴻一瞥,舒鳧便為那條黑暗中的白龍所打動,許下了拯救他和世界的豪言。
她一諾千金,報以一世相守,生死相隨。
至此,終未相負。
她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先生,歡迎回家。」
舒鳧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撩起血跡未乾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這三千年,你們都辛苦了……」
【不辛苦。】
從她胸口的守心鱗之中,傳來了江雪聲縹緲而溫和的聲音。
【——在你的世界,這叫做「為人民服務」,是不是?】
舒鳧:「……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