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步虛詞終(2/2)
他屁股底下的男修默默腹誹: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知曉自己是鸑鷟後人。
獲得來自血脈深處的感召之後,聚集在東州會合地點的人數,遠遠超出了鐘不愧的預期。
原因無他,還是那句話——
天下苦魔修久矣。
即使這些修士早已散入千家萬戶,對自己的神鳥後裔身份一無所知,但一聽見「抗魔義士需要幫助」,便馬不停蹄地御劍趕來,很快便匯聚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
他們不是作為鸑鷟,而是作為眾生,作為「天下人」趕來,要保護屬於自己的天下。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北州——
「……咳咳!!」
「糟糕……應龍君的大計,該不會壞在我身上吧……」
師小樓以手掩唇,纖細修長的腰身像蘆葦一般彎折下去,蒼白面容痛苦地皺成一團。
魔修的攻勢比想像中更為猛烈,地脈中魔氣的反噬,也超出了他一己之身的承受範圍。
江雪聲讓他聯繫族人,果然不是杞人憂天……
「……但是,我偏不樂意。」
「青鸞一族現世,誰知道今日以後,還會不會遭到魔修的反撲?」
所以,師小樓向族人隱瞞消息,獨自一人來到魔域,想要徹底了結青鸞身負的因果。
然而,他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
「咳,咳咳……我……」
視野模糊間,師小樓仿佛看見了年少時的光景。
他從小就貪玩憊懶,一心只愛陣法、煉器等雜學,對修煉和武技毫無興趣。
但是,父母非但沒有責備他,反而長長鬆了口氣,欣慰地感嘆道:「小樓這樣就好。」
後來他才知曉,自己還有個兄長,一心想要建功立業、揚名天下,卻遭到父母百般阻攔,一怒之下閉關百年,此後鮮少在族中露面。
永遠潛身幕後,萬世籍籍無名,任憑歷史的風沙將自己掩埋,這就是青鸞一族成為「英雄」的代價。
所以,師小樓為青鸞不忿、不甘、不平。
不平的同時,他也懷有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希冀。
「願我青鸞,從今而後……」
「爭名者爭名,逐利者逐利,求自在者求自在。不必瞻前顧後,不必困鎖牢枷……」
還有最後一個方法,他想。
「願青鸞後輩,人人隨心而活,恣意而生。不必在乎自己是誰的子孫,誰的後人。」
他早就想好了。
「與眾生同悲喜,於塵世得自由。」
如果他力有未逮,僅憑注入靈力,還不足以淨化地脈中的魔氣。
——那麼,如果加上青鸞的血肉呢?
倘若真能就此一勞永逸,對他而言,實在是再微小不過的代價了。
「『削骨還父,割肉還母』……想不到,我這樣一個辱沒祖宗聲名的廢物,今日竟然要做一回哪吒。」
「也好。像我這樣的廢物,就該扮演這種角色。」
師小樓輕輕一笑,正要縱身躍入陣法之中——
——一隻強有力的手,從身後牢牢扳住了他的肩膀。
「……」
師小樓詫異回首,在目睹對方面孔的一瞬間啞口無言,「兄長?還有,你們諸位……」
或許是師小樓過於專心,又或許是他早已精疲力竭,竟然絲毫沒有察覺,他原以為對今日之事一無所知的族人,此刻都站在他身後,沉默無言地注視著他。
「小樓,你不該一個人來。」
他兄長沉聲道,「若不是應龍君傳信於我們,你還想隱瞞多久?難道你以為,想要保護族人的,就只有你一個嗎?」
「我……但是,青鸞……」
「要來的,就讓他來罷!」
師小樓的兄長大步上前,袍袖一展,毫不吝惜地將靈力注入陣法之中。
「都說『不平則鳴』,青鸞既然心有不平,便不可能永遠沉寂,終歸有放聲長鳴之時。」
「這三千年忍氣吞聲,也該有個盡頭!!」
……
最後,西州。
鵷鶵一族沒有元嬰期以上的大能撐持,從一開始便是五鳳中的短板,這一刻尤其岌岌可危。
凌青月等人拼命撐持,卻只覺得自己的靈力如同泥牛入海,在浩渺無邊的魔氣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杯水車薪。
「至少,如果能使出靈火……哪怕要以魂魄為代價……」
「不行!我們的血脈太稀薄,用不了五鳳靈火!」
「可惡,凌宗主和嫡脈的長老都在做什麼?天魔復生,他們當真毫不關心嗎?!」
五鳳皆有馭火之術,只是不如鳳凰火一般效果拔群,能夠滌盪一切邪魔外道。
在靈力不足的情況下,若是點燃靈火,以自己的神魂為引,便能發揮事半功倍的效果。
「還愣著做什麼?!」
凌奚月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轉向一邊死裡逃生、不知所措的凌川等人叱道,「若是不能阻止天魔,今日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你們都是父親的棄子,事到如今,難道還不明白嗎?!」
「鵷鶵——我們從來都不比任何人高貴!一朝天地傾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我都不過是草芥而已!!」
凌奚月不擅長這種義正詞嚴的演說,但他擅長模仿舒鳧,模仿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處慷慨激昂的頓挫。
幸好,他一直都是個優秀的演員。
「我……我明白了。」
也許是為凌奚月不同以往的氣勢所震懾,凌川面色慘白,戰戰兢兢地舉起一隻手來。
「我,我干。我還不想死……」
「這,我也不想啊!」
「我們需要做什麼?只要把靈力注入陣法之中嗎?」
「嗚哇啊啊!好痛啊!!」
「喊什麼?」
凌奚月沉下臉厲聲道,第一次毫不掩飾自己的刻薄,「這點痛都承受不了,也好意思以神鳥後裔自居?」
「謝長老所言不虛,你們——我們算什麼鵷鶵?與其他五鳳相比,我們凌霄城,就是一窩毫無用處的雞。」
「若是我還有血脈,我……」
「……咦?」
凌奚月原本只是百般鬱結之下,明知無濟於事,還是半帶賭氣地將靈力注入其中。
然而,令他震驚的是,不僅淨魔大陣接受了他的靈力,而且在他指尖,還躍起了一朵金蓮似的小小火焰。
——五鳳靈火!!!
「這……這是……」
倏然。
在他耳邊,掠過了一道威嚴、陌生,卻飽含著慈悲和溫暖的聲音。
【孺子可教也。】
【鵷鶵一族墮落至此,你這小兒,倒有幾分似我當年。】
——而後,靈火光芒大盛,仿若一朵金蓮在他掌心盛開。
「…………」
那是從未有過的奇蹟。
本該依賴於五鳳血脈的靈火,在凌奚月的血脈遭到剝離後,藉由鵷鶵先祖的一聲「孺子可教」,依附於他的神魂之上。
【去吧。去完成你該做的事情。】
「…………」
凌奚月如遭雷擊,震撼失神,近乎無措地注視著自己掌心的火焰。
——那是無可辯駁的,鵷鶵的證明。
「我……」
他茫然地張了張嘴,還沒發出半點聲音,便只覺得臉頰一片冰涼,竟是有淚水簌簌滑落。
數十年壓抑於心的委屈和酸楚,如同潮湧一般,瞬間淹沒了凌二公子如簧的口舌。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不停地、不停地流淚。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做了許多錯事,對不起……
「……」
透過朦朧的雙眼,凌奚月抬頭仰望,再一次看見了舒鳧的身影。
她從大魚背上一躍而下,獨自在肆虐的魔雲之中馳騁,如同划過夜幕的流星。
五州大陣將成,猖獗的魔氣開始退縮,猶如蒼茫夜色在曙光面前一寸寸潰敗,不得不將天空讓給朝陽。
「————」
舒鳧手握長劍,直視前方,頭也不回地衝上雲端。
向上走。
向上走。
向上走。
迎著黑雲壓頂的絕望,風刀霜劍的摧折,她目不斜視、心無旁騖,只是一心一意地向上走。
扶搖萬里,鳳鳴九霄。
肉身一次次被摧毀,又一次次在靈力運轉之下復原。
她知道,天魔就在前方。
聚集的魔氣消散之後,趙九歌也不過是個強大的修士而已。
——既然是活物,就沒有她斬不了的道理。
就在此時,她胸口的守心鱗一陣灼燙,耳畔響起了江雪聲堅定有力的聲音。
仙音飄渺,一如初見。
【五州淨魔大陣——陣成。】
【鳧兒,去罷。】
在逐漸消散的魔氣之中,舒鳧看見了一道黑衣飄搖的身影。
趙九歌臉上有冷漠,有輕蔑,有陰鬱的惡意,也有難以掩飾的驚詫之色。
他實在想不到,舒鳧能夠來到這裡。
——若是只有我一個人,的確無法來到這裡。
舒鳧這麼想著,抬起布滿傷痕的左手,用力按住了隱隱發熱的胸口。
她的肉身受創過重,已經有些站不穩了。
幸好,昭雲預先藏了很多工具兔在畫卷中,這會兒大群玉兔洶湧而出,硬生生撐住了舒鳧的身體。
趙九歌察覺她將靈力盡數付諸於劍上,心念電轉間,一道沛然掌力直奔舒鳧面門,欲在她出劍之前將她擊斃。
但是,這一掌終究未能成行。
「天魔,久違了。」
江雪聲橫琴擋在他身前,眸光冰冷,頭一次沒有面帶微笑,「多年不見,你長得還是這麼難看。」
五州大陣幾乎耗盡了江雪聲的靈力,趙九歌這一掌又足以開山裂石,他如今的狀態並不比舒鳧康健多少。
但是,他一步都沒有後退。
「你丑到我了。希望你自覺一些,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
而後——
陣成,劍出。
浩然劍光如同傾城雪浪,刺痛了趙九歌的雙眼。
長夜終有盡時。
那一日,在黑暗中高舉火炬之人,終於迎來了明亮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