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九十一章 方法論的勝利(2/2)
王老爺子接著道:「詩眼一般都不會是苦苦推敲的產物,而是靈光乍現而來,這樣的句子很珍貴,因此李商隱才會隨身帶著一個『詩囊』,用來隨時盛放這樣的句子。」
「高手的詩作,一般都是先有這一句,然後再圍繞著它敷衍推敲,創作出美麗的詩歌來。」啟老爺子說道:「有了『詩眼』的詩歌,就比普通詩歌會更加讓人眼前一亮,對於普通讀者來說,這其實也是一種『望氣』,能夠一眼感悟到那一句的不同。出現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然而真要你具體從語法文學的諸多角度講明白,這一句到底好在哪裡,非文學專業的讀者就會一臉茫然了。」王老爺子將手一攤。
「原來是這樣……」周至點頭:「其實這對讀者來說還是有一定的要求的,比如他首先得非常稔熟中文的普通表達方式,能夠形成直覺感悟詩句的好壞……」
「換到望氣一派的鑑定法上,謝老至少得做到欣賞體味畫作時,對其中的各種表現方式方法,如我們日常說話般熟稔自然,然後才能如我們能夠體味出詩歌的好壞那般,體味出畫作的精妙來。」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了。」啟老爺子笑道:「當然了,這只是一個比較粗暴的類比方式,目的是想讓你直接體會到這一派鑑定的高明和有效。」
「但是這一門的門檻太高了……」周至都不由得感慨:「現在央美招生對學生的高考成績都會降低要求,藝術和學術幾乎成了對立的天敵,估計大寫意畫派的傳人都會越來越難找,這望氣一門,只怕更是……」
「肘子的確講到了一個關鍵。」陳時中說道:「中國畫提升到藝術層面,本質是與創作者深厚的人文底蘊脫不開鉤的,或者應該反過來說,正是創作者的深厚人文底蘊,才將曾經裝點建築的繪畫裝飾,提升到了『精神遺產』這一高度來。」
「如果後來的創作者沒有這樣的底蘊,那麼他的作品更多可能會淪為炫技之作,技巧高明,卻失去了精神上的豐饒。」
徐邦達嘆了一口氣:「太多的東西也管不到了,我們先把自己這一攤子做好吧。以往鑑別各代絹紙,是從它們的不同特點入手。如唐絹粗厚的特點,有獨梭,絹闊四尺。五代較粗。宋元等第稍失勻淨,如趙子昂、王若水等名家,多用『宓家絹』,少見的細密勻淨。」
「另外古絹經過多年的保藏,其絲絹性已基本消失,再加上裝裱後,無復堅韌,如果用手指在絲絹上輕輕拖過,則可以見到絹如灰堆般起皺,有古香,且往往有碎紋。」
「這些碎紋叫做『魚口紋』,裂紋橫直且皆隨軸勢作魚口形,但絲不發毛。」
「而贗品則相反。偽作往往色淡並且均勻,有做舊痕跡,且薄者不裂,厚者反易碎。」
南北兩工各有精妙之處,徐邦達這是藉機會傳授肘子北工當中的絹本鑑藏訣竅。
到了二人這個層次,門戶之見早就丟開,或者反過來說更恰當,如果抱持著門戶之見,只怕大家都達不到現在這個層次。
最終徐邦達喟然道:「現在有了這個蛋白分子鐘,是書畫鑑藏界的大幸,卻是我這一門的不幸啊……」
「徐老這話我倒是另有一些看法。」周至認真說道:「這個方法的出現,恰恰證明了徐老您之前的技術鑑定路線是完全正確的,這個方法,其實只不過將科學技術在絹本鑑定這一門上,走到了極致而已。」
「這可是方法論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