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七百一十六章 水銀年代(十)(2/2)
這當然不正常。巴基還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和娜塔莎的舊情值得她這樣大張旗鼓的隆重裝扮。巴基突然想到娜塔莎年輕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也是來自娜塔莎家鄉的俄羅斯諺語——「如果你發現一個女人比往常美,要麼她愛上了一個人,要麼她恨上了一個人。」
被黑寡婦恨上是件非常恐怖的事,就像在叢林裡被一隻劇毒的蜘蛛盯上。即使還沒有被咬,也讓人發自內心地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可巴基卻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反應也不正常。他知道自己也可能是病了或是瘋了,但是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放鬆,感覺這一刻的世界都變得美好起來,提琴聲都變得輕快了。
然後無數回憶不可遏制地翻湧起來。他腦子裡年輕的娜塔莎的畫面多得可以拍一部電影,每一幀都不能和眼前的娜塔莎重合,甚至不能和另一些畫面里的她自己重合。但巴基還是回憶得入了迷。
「要一份這個。」巴基指著菜單說,「再來一份這個。對了,牛排不要放黑胡椒,焗扇貝的奶酪少放一些。再來一份鵝肝……」
巴基林林總總地點了很多的菜。當兩杯餐前酒被擺放在桌面上的時候,他主動開了口:「好久不見,娜塔莎。自從咱們兩個重新在美國相遇之後,還沒好好敘敘舊呢。」
「原來你是來敘舊的?你說你是為了找我討論史蒂夫生日的事,我才來的。」
赤裸裸的挑釁。巴基在心裡想。在屬於兩個人的約會時間裡,故意提起第三個男人,哪怕他已婚已育,而且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戰友,這也是一種挑釁。
「是的,我本來是想聊聊史蒂夫的。100周歲是個很不錯的日子,我想我們都是真心想要為他慶祝。但是在剛才看到你之後,我改變了想法。我覺得我們更應該談談我們兩個之間的事。」
娜塔莎微微低頭,用細長的手指摩挲著餐前酒的高腳杯的杯柄。那雙通常只與扳機親密接觸的手白皙的皮膚下冷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巴基非常清楚地記得這雙手的指尖剖開傷口的肌肉觸碰到他的動脈的感覺。
「我以為我們沒什麼可談的了。」娜塔莎說,「我接受了那個結果,你也沒有反對。這代表著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
「你知道那不能算數,娜塔莎。我接受了改造和洗腦。他們動搖了我的意志,改變了我的想法,為我憑空添上了不得不堅持的東西,而我也正是因為這東西,才和你產生了分歧。」
「我沒有和你產生分歧。」娜塔莎說,「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本質上是我和蘇聯的問題。與你沒有什麼關係。」
「才不是這樣。」巴基輕輕搖了搖頭說,「如果一定要這麼說,那你與蘇聯之間也有個第三者,那就是九頭蛇。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你只是不願意承認。」
「你說得對。」娜塔莎的語調沉下來,帶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冰冷,「那麼那些被九頭蛇腐化的偉大領袖不需要為自己的軟弱而負責嗎?」
「這些問題我們早就討論過了。」巴基說,「那些被滲透和腐化的人的放任,造成了悲劇的結果。但如果沒有九頭蛇,不會造成那麼慘烈的結局。」
「這證明你和他們一樣。」娜塔莎冷笑著說,「在做了錯事之後,為了為自己的軟弱找藉口,就虛構出一個強大的不可抵抗的敵人,把錯誤一股腦地推到它身上,自己則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巴恩斯中士,要我提醒你你曾經做了些什麼嗎?」
巴基的手指緩緩收緊。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一下,但歸於平靜。他看著娜塔莎說:「如果你死了,我接受你說我軟弱的指責。但我也必須得提醒你,羅曼諾夫少尉,你也還活著。」
氣氛變得僵硬起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幾乎是同一時刻把酒杯抵到了唇邊,沉默地喝起酒來。氣氛像是鐵達尼號沉沒,他們抱著同一塊浮冰,卻各自走在各自的雪原上。
「我們不要再談論過去了。」巴基說,「你認為這些問題還能找到答案嗎?該為此負責的不是我們。為什麼不能讓這些事過去呢?」
「當然是因為你不願意讓它們過去。」娜塔莎重重地放下酒杯,看著巴基說,「如果你想讓一切過去,那你就不應該來找我。你知道我永遠不會放棄提問,即使問題本身已經沉沒。但只要我們這群殘黨還在苟且偷生,那麼屬於上個時代的洪流就從來沒有停下過。在我們身上,在我們的記憶里,我們的私人感情會在它的沖刷之下變得越來越微末渺小。這是劇變中倖存者應該付出的代價,是我們活著的代價。我在明斯克的最後一個晚上想明白了這些,教官先生。這是否比你想像的要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