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自古南渡無北歸(2/2)
東胡人以中原之力,打襄陽,都打了六年。
面對襄陽這樣的堅城,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損失過於慘重,對於士氣軍心的影響,也是不能忽視的。
咱們能強行在一年內破城,都不錯了。
至於休整三五年,更不是個事。
拿下襄陽城,大漢就有了門戶,有險可守。
好吧,雖然現在的大漢不怎麼需要守,東胡人甚至巴不得漢軍以守勢,千萬別北伐。
不過這也意味著,有了襄陽之後,腹地更加安全,種起田來也不必憂心。
而且現在皇帝也才二十四五,朝中文武大多也正值壯年,有的是時間。
反觀東胡八部,如果一直這麼內亂下去,只會越來越衰弱,越往後越難打。
除非出個什麼天驕人傑,將幾個部族捏合到一處,以如今的天下形勢,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是板上釘釘的。
為什麼皇帝還會不滿??
第一次北伐,伐過了長江,取了荊州全境,七郡之地,難道還不夠嗎??
劉恪再問道:
「你二人今日親眼見到,東胡人與我軍激戰一日,不知二位卿家以為,東胡人戰力如何?」
兩人抱拳欠身一禮,道:
「東胡人依然兇猛,既堅且韌,實乃勁敵,不可輕視。」
「若非石周曷阿邃乃庸才,我軍又兵多將廣,又借有陛下之威,實難對付。」
劉恪問向樂順,道:
「若是你率領如此大軍,再據襄陽城而守,面對我軍,應當有幾成把握能守住?」
「九成。」
樂順低著頭道:
「襄陽城城高壁厚,濠深池寬。」
「倘若由臣率領東胡大軍守御,只要糧足,哪怕只有兩三萬戰兵,縱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也只能望城興嘆。」
「這石周曷阿邃調兵遣將,有許多地方,都不得兵法精要,毫無章法。」
「但大軍之中,陣勢每一個缺口,我軍與之屢番爭奪,最後仍是損兵折將,無法得償所願,可見東胡人的戰力。」
「臣更聽聞,襄陽城中有投石砲這等大型器械,我軍攻城之難,難於上青天。」
「嗯」
劉恪沉吟一聲,聽得樂順這麼一說,看來奪取襄陽城,確實有些困難了。
只要襄陽城中,有個像樂順這樣,統率能力在九十上下的大將,就將成為嘆息之牆。
也是,北伐至今,他還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堅城。
看來只能再找岳少謙和薛嘉商量一番了。
不過這兩人,一個在和他的那些草包副將們喝酒,培養關係,一個在試圖用酒精麻痹體內重症細胞,暫時都抽不開身。
「攻城器械」
忽而一陣鬼魅湧上心頭。
襄陽城中的投石砲,著實讓人畏首畏尾。
但漢軍也不是沒有利器啊!——
同一個晚上。
襄陽城內幾乎是徹夜難眠。
大賀履安排全城防務,差人連夜加固城頭工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事無巨細,全部要細細過問一遍,他才稍稍覺得安心。
回到府衙,他才開始坐下來,有時間考慮襄陽城的未來。
劉恪在感慨襄陽城的城堅牆厚,思索著如何破城。
但是大賀履更是有苦說不出來。
五萬兵馬,足足五萬啊!
還是依仗長江天險,準備數月的嚴防死守。
更是配有鐵滑車這種利器。
可這支除卻各地守軍之外,石周曷部最後擠出來的一點,能夠調用的兵馬,就這麼被漢軍給打滅了。
連汗王嫡子,也殞命沙場。
雖說有不少潰軍,在部分死裡逃生的東胡將領的收攏下,收縮到了襄陽城之中。
但士氣極為低迷,短時間內根本沒有戰鬥力可言。
若漢軍能繼續維持這樣的攻勢,大賀履根本不知道襄陽城會在哪一刻失守。
任誰都想不到,僅僅數月的時間,漢軍就成功渡江,本來高枕無憂,可以成為大後方的襄陽堅城。
竟好像成了一座,隨時都可能被攻陷的城池。
說不定還會成為,整個荊州之中的孤城。
甚至大賀履都微微升起了一些投降的念頭。
現在的漢軍也不像以往那般,沒有俘虜了,還是有生還可能的。
不過只是微微一個念頭而已。
畢竟大賀部是石周曷部下屬的一個小部族,除了他之外,還有許多族人在蜀中。
他倒是能投,可他一投,以石周曷阿虎的暴虐,大賀部只怕不復存在了。
「父親!」
大賀履剛剛重新布置了城防,想要休息一陣。
只是閉上眼沒多久,便被人打破了平靜。
他抬起頭來,卻是見到了自己的三子,大賀楚材。
大賀楚材身材高大,滿面鬍鬚。
大賀履今年七十六,大賀楚材是他五十歲時所生。
當時大賀部的首領,還贊其「吾族千里駒也,他日必成偉器」。
事實也如此,當年不過八歲的大賀楚材,在東胡人攻打襄陽城六年後,城破之時,以幼齡進言。
阻攔了石周曷阿虎對襄陽的屠城之舉。
城中百姓無不感念,以至於,後來大賀履的襄陽郡守之位,才能夠坐的如此穩固。
「你有何事?」
大賀履向來喜愛這三子。
不僅才智出眾,少有盛名,而且崇尚儒道,喜歡結交漢人。
這在東胡人之中,相當少見。
當年還差點被劉賓收作弟子。
「孩兒知曉父親此時心中煩惱,想送件禮物給父親。」
大賀楚材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用綢布蓋著。
「這是什麼東西?」
大賀履一驚,以往這個架勢,綢布下頭蓋著的,都是腦袋。
難道是那劉雉兒的腦袋?
或者說,你殺了只雞,把雞頭塞這底下,讓咱爺倆自我欺騙自我安慰??
「父親一看便知。」
大賀楚材將盤子送上前去,放到大賀履座前的案上。
大賀履掀開綢布,見竟是一封信件,便打開翻閱幾眼。
只是幾眼,他就已是皺起眉頭。
「郭氏竟敢如此?」
大賀履站起身來,不怒自威。
哪怕神情疲憊,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怒意。
這信件竟是城中大族,郭氏家主所寫,還是寫的血書。
大賀楚材微微嘆了口氣。
血書是他送來的,內容自然也早就看過。
郭氏的意思簡單明了,願意當內鬼,幫助漢軍拿下襄陽城,乃至於整個襄陽郡。
和長沙郡的孟氏差不多,只不過郭氏的態度更加堅決。
「嗯」
大賀履收起了怒意,心中還是有些難以平靜。
不過也並非不能理解。
郭氏本就是大漢忠良之後,當年苦守襄陽城,抗拒東胡人足足六年的襄陽郡守,就是郭氏之人。
最後城破投降,也是為了保全城中軍民百姓。
而自家孩兒一直和郭氏有往來,與如今的郭氏家主,更是相交莫逆。
這麼一看,血書從何而來,也再明顯不過。
郭氏有忠良之後的身份,而且漢軍又是王師,勢不可擋。
既然已經渡過了長江,後續攻打襄陽,肯定也是必然的。
而且這也說明了,只怕如今這襄陽城不平靜。
除了極少數天真的東胡人之外,人人都知道,漢軍對襄陽是勢在必得。
他們隱隱約約,都意識到了一個不可避免的現實。
漢軍既然渡江,那麼襄陽城的城破之禍,就迫在眉睫了。
是要學著那孟氏家主孟徽,先給東胡人當狗,再丟了腦袋。
還是先暗中效力大漢,爭取足夠利益呢?
反正沒人對漢軍是否能攻破襄陽城,感到懷疑。
既然如此,還是得早做打算。
見著父親在思考,大賀楚材也不多言。
他自然知道這份血書的作用。
郭氏在城中的勢力,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但因為忠良之後的身份,如果這份血書,被其他世家大族所知曉,所有這些猶豫不決的人,只怕都會站到漢軍一邊。
哪怕拋開忠於漢室的觀念,為自己的日後考慮,他們也會這麼選擇。
除非東胡人直接把他們給屠族。
不然襄陽城遲早會歸附於大漢,那麼只有傾向漢室的群體,才是既得利益者。
哪怕一些東胡人,只怕也得考慮起後路。
不過,也有例外。
大賀楚材就是例外。
他喜好儒學,忠孝是必然要提及到的。
他的忠孝,是對石周曷部的忠,是對大賀部族人的孝。
他當然知道,漢室是天下正統。
但他同樣也認為,東胡八部如今的版圖,同樣是列祖列宗,用馬刀一寸一寸拼下來的。
那麼作為後人,作為臣子,自然得守好。
呼——
大賀履常常呼出一口氣,老了,看見這封血書,竟也會感到心力憔悴。
他顫顫巍巍的拿著血書,手上抖了抖,想拿到蠟燭邊點了。
說來,這蠟燭還是通過商販,弄來的鯤燭。
他不想為大漢貢獻稅收,所以沒付錢。
當真好用,不僅耐燃,還帶著一股香味兒。
大賀楚材忽然出言道:
「父親且慢。」
「嗯?」
大賀履驚疑一聲,手中動作停了停,皺起眉頭,凝視著大賀楚材,不悅道:
「你這是何意?」
「此物里外不過百字,但若是一經傳揚,必然會讓城中漢人生出貳心。」
「若是弄得民心不穩,發生暴動」
大賀楚材卻是微微昂首,不卑不亢,吐字如珠,錚錚而道:
「父親以為我東胡的命運,便在這區區一張薄紙上麼?」
「沒有血書,難道城中漢人就不會有貳心嗎?!」
「襄陽城,死守是破,不守亦破!」
「縱然孩兒不懂兵書戰策,也把那漢軍兵將如何,大漢天子如何,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敢出此荒謬之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