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2/2)
法嚴說得簡單,道得平淡,但簡單平淡又如何聽不出驚心動魄?
大伙兒感慨不已。
「兩位斬妖蛇定洪波,不知救下多少沿岸人家,錢塘竟半點不知!」鏡河扼腕嘆息,「庸碌之輩竊據高堂,豪傑之士卻埋沒草莽,世上真多咄咄怪事。」
「不然。」
銅虎卻道。
「大師韋馱降魔之力,豈無佛名?府君豪義過人,做鬼尚可攪動乾坤,做人時又怎會默默無聞?應是咱們僻居東南消息閉塞了。」
「你們過譽了,法嚴大師誠然有除妖救命之功,而我只不過幫了一點小忙罷了。」
李長安有所謙虛,但更多真誠。
他是真真親身感受過大蛇行洪時仿佛天災一般不可抵禦的偉力,若非法嚴遮護,自己早被大蛇隨手一個浪頭拍到不知哪裡去了,又哪裡會有近身的機會?
更何況……
「多謝大師護我軀殼。」
道士鄭重施禮。
瞧得銅虎幾個一怔,不待發出疑問,李長安已縱身投入血池。
大伙兒驚呼聚來,扭頭見法嚴面無異色,心中隱有猜想,不敢確定,便見池面冒出氣泡。
很快。
李長安一躍而出。
短短功夫,換了一身裝束,臉頰消瘦些許,鬍子拉碴,頭髮也長了一截。
「府君……」
大伙兒個個驚異。
「你活啦?!」
李長安本就沒死,被五娘從河灘撿來時遺失部分記憶,不是因為新死懵懂,而是因在大蛇發狂時為保護女嬰和法嚴軀殼元神受創。當然,生魂與死魂是有很大差異的,即便是在錢塘這個陰陽混淆的環境裡,所以沒被人察覺,大抵是因為「通幽」的緣故。
稍稍活動四肢,沒有想像中的虛弱,反而神清氣爽,身軀更敏捷有力,靜觀自在,精氣神三寶較先前大幅增長。
他總算明白,大青驢一身蛇鱗從何而來了。
想來也是,初到錢塘時,李長安為了吊住法嚴肉身不壞,是又沿街賣符,又和黃尾鼓搗什麼「看葬」買賣,為攢錢抓藥,費勁了心思,直到輪轉寺上門「認親」,才終得解決。可法嚴枯守深海之下,裡面是斷壁殘垣,外頭是惡鬼陰屍,要養活一人一驢,除了大蛇驪珠溢出的千年精粹,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李長安取來攜之入海的長劍,乃是「信徒」所獻珍藏,雖不及還於無塵那柄寶劍,但亦是名家鍛制,足以吹毛斷髮。
將劍刃貼在手臂,輕輕一划,竟不見皮開肉裂,只一道白痕。
道士卻苦起臉。
用力再劃,終於見血。
他反覆打量傷口,長長舒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長出一層蛇皮。
又輕巧躍起丈余,拔出大蛇逆鱗上的長劍,橫於眼前細觀,劍尖崩缺一角,卻也飲飽了龍蛇之血,顯出些許神異,劍身冰寒,青光瀲灩流轉中泛著微藍,仿若一泓秋水。
李長安忽而想起燕行烈所贈《劍經》,《經》上記,欲煉飛劍,先要選用一柄凶氣十足的寶劍,李長安便常在閒暇時,祭煉配劍,畢竟它也算陪著自己身經百戰,而今刺死大蛇,又浸其精華……
心思一動,長劍顫鳴呼應。
……已初見成效。
收劍歸鞘,又哐哐敲了兩下蛇頭,便聽「嗡嗡」聲回應。
倒不是蛇頭裡孕育出了新怪物,卻是飛劍驅趕了龍子龍女後,迫不及待地飛回了龍宮,投入蛇首,汲取大蛇血氣,主人呼喚,也懶洋洋不捨出來,眼下沒有劍匣,帶在身上也割人,乾脆暫且由它去了,可惜這蛇皮雖外表看來光華若新,內里實已漸漸朽敗,不然,《劍經》中最後一步煉製劍匣就不需另尋材料了。
又往懷裡一摸索。
毫不意外。
掏出了一本平平無奇的小黃書。
打開來。
書頁上幾個顯眼墨字。
通幽、劍術、斬妖、御風、驅神、噴化。
再一一翻頁。
畫皮鬼、殭屍、山蜘蛛、屍佛、瀟水一一過目,最終停留在一頁半墨半彩的圖畫上:
海天間,巨浪摩雲蔽日,一道猙獰龍影盤踞在波濤之中,底下,零星散布著數十島嶼。仔細看,島嶼上俱有建築人跡,落在紙上,人比米粒還小,卻能讓觀者感受到他們的驚恐。
「此書原來在池中麼?」
法嚴從牆後轉出,拿著道士的帆布包,裡面是月盞、祖師和玄壇元帥畫像以及旁的雜物。
「貧僧收拾了道長的行囊,一回頭,卻不見了此書,還以為不慎遺失,原來卻是異寶認主。」
「哪是什麼異寶?」
道士且笑且嘆,揣進懷裡。
「一塊牛皮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