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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漣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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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後,海霧日稠。

今兒晨鐘都敲盡了,錢唐仍深陷霧中,襯著城門外等候入城的蜿蜒隊伍,似沉在濁水裡將死的長蟲,半死不活地向前挪動。

這般遲緩,不是因昨夜的騷動,而是從今日起,錢唐城破天荒收起了城門稅。

法王立廟是闔城共參的盛舉,衙門自不例外,奈何庫房空空只住耗子,何來銀兩?老爺們一合計,錢唐大埠,商旅如流,盡可加征一道城門稅,只徵車馬與商賈,不刮窮人油水,豈不兩全其美?

老爺們只管要錢,可差事到了城門吏這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些個車馬相連的豪商,鬼曉得背後是哪尊大佛,豈容小吏隨意伸手。

只好靈活應變。

你包裹里總帶有物件吧,如何證明不是販賣的商品?你得繳錢。

你口袋裡總有傍身的銀錢吧,如何證明不是買賣的本錢?你得繳錢。

就算既無物件,也沒銀錢,你人進了城,如何保證不去市上做買賣?你得繳錢。

總而言之,你得繳錢。

如此「一視同仁」,門前豈能不慢?

一個老翁排了許久,眼瞧到了門前,忽覺頭上濕潤似有小雨滴落,往前一步就能進城門洞中避雨,可周遭擠滿了人,動彈不得,更兼汗氣熏蒸,惡臭逼人。

他受不住方要罵娘。

旁邊一老嫗瞧他一眼,怔了稍許,竟尖叫起來。

隊伍紛紛聚來目光。

頓時。

驚叫聲此起彼伏。

人群嘩地散開,在本來擁擠的城門前騰出好大一片空地,留得老翁茫然立在原地。

「雨水」沿著額頭流進眼角,刺得眼球作痛。

老翁抬手一抹,滿掌血紅。

這下嗅得分明了,方才聞到的哪裡只是汗臭,分明還是一股腐臭。

他臉色霎青,哦~伏地乾嘔。

幾將胃囊翻出喉嚨,再吐無可吐。

老翁一個激靈,顫顫向上望去。

彼時,天光大亮,燎開霧氣,露出了埋在霧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高懸在城頭的頭顱,鬚髮亂如披麻,赤眉倒豎,獠牙外支,望之非人,迎光一沃,皮肉泛出團團血沫漸漸消融,滴淌腐水沿著城牆淋漓而下。

下方幾個血紅大字,大多被腐水模糊,只三個字兒清晰得刺眼。

解冤讎!

…………

一場騷動突兀到來。

兵荒馬亂的功夫,一個中年漢子招呼同伴,趁機逃稅入城。

他緊緊拽著個頻頻不甘回首的年輕人,嘴上罵著:「傻大膽,失心瘋啦?咱們是什麼熱鬧都能看的?還得……」

「是啦,是啦。」許是聽慣了念叨,年輕人搶先道,「得養家餬口嘛。」

中年漢姓牛,行六,平輩的叫他六郎,小輩的叫他六叔,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眉梢眼角都往下垮,見誰都是一副苦相。

他的口頭禪便是「養家餬口」,也人如其言,一心養家餬口,旁的閒事概不摻和。

初到錢唐的流民慣愛拜香入社,他不摻和。

富貴坊常常舉辦祭典饗神祭鬼,他不摻和。

前些日子,大伙兒齊心協力給華翁修糧倉,他也不摻和。

唯獨那場大火,他沒法不摻和:火勢席捲,把他家的窩棚燒了個精光。

街坊里暗道「報應」的不少,可真要提起他,各種閒言碎語裡,卻少有不加一句:這漢子確是個有能耐的!

他是前年從河南道逃荒來的,這一路艱險難為外人道也,其中那闔家死絕的,妻離子散的,落下殘疾病根的都數不勝數。

可他不但自個兒全須全尾活蹦亂跳,更連帶著老母妻子兒女一家七口人全都好生生帶到了錢唐。

他一沒權勢,二沒勇力,三無強宗大族庇護,此舉堪稱奇蹟,常有人打聽他有何秘訣,他總擺出苦相,笑著說:

「不過是養家餬口。」

終究無人知曉。

或因這本領,他帶著幾個同鄉,早早在城裡尋到一份生計。

…………

富庶的標誌是大量的垃圾。

別看錢唐各家各戶門前光鮮亮麗,可進了後巷,多是穢物山積、臭氣熏天。

神靈喜潔,自難容忍。

可當真僱人清理,又面臨一樁難處。

各處排污的陽溝總連著更深處的暗渠,清理污穢雖好,可若不慎衝撞了地下的鬼神,結局不言自明。

事情陷入兩難,自當求助神靈。

由城隍廟出面,在配下新置十來個鬼神,喚作「食穢鬼」,專為巡神開道,清理城中污穢。

但得此職司的畢竟是鬼神,又怎可操持賤業?

於是,食穢鬼們又降下神通,各自託夢招來信徒——多是城外流民——來疏通溝渠、清理穢物。

牛六郎正是「信徒」之一。

或說,這也是他不願摻和閒事的緣由之一。

…………

牛六與同鄉負責的區域在春坊河末尾一帶。

長長一條窄巷被幾家酒樓、伎館、屠攤共用。

趕到位置時,穢物已堵塞陽溝,污水溢出巷口,衝出許多油污、糞水、枯枝爛葉、食物殘渣以及浮沫。

蒼蠅先到一步,嗡嗡群起撲人。幸虧天氣漸涼,否則就更兼臭氣蒸人了。

幾個附近人家在破口大罵,嫌污水髒了街面。

牛六沒敢嗆聲,連連賠笑,解釋在城門口耽擱了,沒歇口氣,招呼同鄉帶著傢伙事赤腳淌進了巷子。

裡頭垃圾更是山積,須得用鏟子鏟到桶里,一桶桶挑出去,鏟子夠不到的,得鑽進溝里用手掏。

大伙兒齊心協力,擺開陣仗,幾條鏟子下去,臭水裡翻出好多吃食,泡脹的餅子、混入爛泥的飯糜、大塊的牛肉、整條鯉魚、甚至看來就金貴的糕點。

不必問,定是哪家酒樓伎館昨個兒招待了貴客。

哪怕混著臭水,也叫幾個窮哈哈咽起口水。

「呸,呸!驢入的!」叫罵的是同鄉里最年輕的,叫做郝仁,他口水咽急了,吞了只蒼蠅,「多好的東西,盡糟蹋了!」

「怎的?饞啦?」同鄉調笑,「淘洗淘洗,興許能吃。」

「去,去,去。」郝仁沒好氣揮手驅趕蒼蠅和玩笑。

「你小子還嫌棄上啦。」

郝仁談不上嫌棄,逃荒路上,為了活命什麼沒吃過?可這些吃食混了糞水,今兒落了肚子,明兒就得活活拉死,哪兒是活人能消受的。

真若饞慌了,與其惦記這個,不若指望東家犯了失心瘋,給每天的雜麵饃饃里添些油水。

郝仁把鏟子往水裡盪了盪,佯裝拋給同鄉。

「來,先給你解饞。」

玩笑間。

後巷一家伎館後門「茲拉」打開,閃身出來個少年人,臉上傅粉,描了眉毛,手上提著個糞桶。

「食糞佬。」

他喊了句,嘴上「嘬嘬」兩聲,揚桶一潑。

「吃屎來!」

立馬又閃身回去,留得房門未關。

大伙兒不及躲閃,濺了一身屎尿,都爹娘老子的亂罵。

郝仁年輕,氣不過,要闖門進去施展拳腳。

牛六曉得厲害,趕緊把他拖住。

「他縱是個龜公,也是個本地人,何苦與他置氣,咱們還得養家餬口!」

郝仁氣還沒消。

「養家餬口?怕是養不成囉。」

那龜公沒離開,從門裡探出個頭。

「法王爺爺四下收錢,咱後眼兒被撅出二兩血,都得交上一兩。似你們這等吃鬼神飯的,能逃得脫?還想養家餬口?不若早早賣去南洋吧。」

這下牛六也罵起娘。

你縱是本地人,卻是個龜公,有甚好神氣的?

他操起鏟子作勢要砸。

那龜公把門一關,拋出一串尖銳大笑。

…………

笑聲似根刺兒橫在了大伙兒心裡。

熬到下工,去供奉「食穢鬼」的廟子結算工錢。

他們任務最重,下工也最晚,正好撞見幾個工友從廟子出來,個個臉上悶悶不樂。

牛六心裡咯噔一下,拉住工友正在詢問。

便聽著廟裡鬧出好大動靜。

慌忙進去,見著郝仁攤手托著把銅子兒,胸膛起伏,臉漲得通紅。

「食宿錢五文,工具折舊五文,供廟的香火錢五文,交給鬼頭的保錢五文,你抽的牙錢二十文。這活計日給五十五文,扣下來,當是十五文!」

可他手裡分明只有十個銅子。

「算得挺清楚。沒人告訴你麼?」對面肥頭大耳是大伙兒的東家,也是廟子的廟主,他抱著臂膀,臉上滿是譏笑,「法王立廟,人人有份。上頭有吩咐,從每日工錢里再抽五文。」

郝仁愈加氣憤:「工錢按例延後半月發放,這今天的吩咐如何扣到十五天前的工錢?!」

孰料。

「爺爺想從哪天扣,便從哪天扣。」

廟祝不耐煩,撒起了潑。

瞥見郝仁手攥緊銅錢幾要流血,嗤笑一聲。

「怎的?想跟爺爺耍橫?」

他把腦袋遞到郝仁面前,拍了兩下肥臉。

「來,來,夠種的往這兒來!」

郝仁紅了眼眶,牛六連忙進來,連推帶罵將年輕人攆了出去,自個兒菊花也似的在苦臉上堆起褶褶的笑。

「年輕人不懂事,一時糊塗,我替他賠不是。」

廟祝依依不饒。

「不懂事?我看是狼心狗肺,要翻天哩!」

牛六腆著笑臉,低聲下氣說盡好話。

「若非是我心善,看誰肯收留你們?」

牛六又連連作揖,長長躬身。

「千萬別忘了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

他連忙趴下,重重磕頭。

如此這般,好不容易應付過去,各自結了工錢。

…………

牛六回到家時,天色將暮。

妻子兒女已翹首等候許久了。

他沒急著招呼家人,先從懷裡仔細取出兩個布包,一個乾淨些,一個髒些卻滲出點油花。高高提起,向著四周展示一番。

倒不是炫耀。

實在是他自個兒雖長著一張苦臉,兒女卻生得周正,平素總有些浮浪少年過來招惹,大火之後,來得愈勤,動作言語也愈發露骨。虧得周圍同鄉聚居,互通聲氣,又有褐衣幫彈壓,他們倒不敢硬來。

直到守在附近的浪蕩子罵咧咧走了,牛六才松下口氣。

他把乾淨的布包打開,裡頭是兩個雜麵窩頭以及一些碎塊碎末。完整的,是他自己省下的。細碎的,是同鄉們從嘴裡摳出來送他的。

妻子小心接過,要拿去加野菜、草籽煮成糊糊。

孩子嘴饞眼尖,伸手去夠髒布包。

牛六一巴掌拍開小手,大搖大擺到了房前——從廢墟上重新搭起的小窩棚——把老娘攆出來,自個兒躺進去,把「門」關嚴實了。

哎呀一聲,舒舒服服攤開雙腿,窩棚不大不小,正好似口棺材容人。

不多時。

「棺材」外傳來歡聲笑語,是糊糊煮好了。

孩子們在狼吞虎咽。

妻子低聲呵斥。

老娘用漏風的嘴抱怨,到了錢唐,日子還不如路上好過,路上隔三差五尚能吃著肉脯哩。

此時天光墜盡,晝夜無聲輪轉。

窩棚似的棺材裡,牛六掛滿苦相的臉龐漸漸乾枯、漸漸灰敗,很快成了一顆乾枯的死人頭,原本還算健壯的身子,四肢軀幹上的血肉迅速消失,露出根根白骨,乾淨得似用刀子細細割取盡了。

他打開髒布包,裡頭是反覆淘洗過也難去糞臭的肉菜。

鼻子湊去,深深一口,汲走了食物殘留的精氣。

他側耳聽著外頭家人的歡笑。

輕輕的嘆息在黑暗裡微不可查。

「唉,得養家餬口嘛。」

這就是他的秘訣。

他早就是一隻鬼啦。

…………花開兩朵…………

錢唐人的酒桌從不寂寥,雖大潮難靖阻隔了海外奇聞,鬼神威重緘默了陰陽怪談,但善於發現的人們又從文殊坊掘出了一則上好談資。

時人戲謔,稱為「孝子留爺」。

說的是一戶姓阮的官宦人家,老家主曾為一方大員,致仕後避居錢唐,在文殊坊購下大宅安置家人。

某日,阮老太公突發急症,臥床待死,他的兒女們不忍老父離去,使盡法子要從閻王手裡搶人,給老太公續命。

先是,放下了身段,使盡了臉皮,延請各路名醫,不分中外,無論華夷,前個醫者擺手說難治,後個醫者就重金請上了門。

而後,買盡了市上人參,把參湯作水給老太公吊命,老人病重沒了吞咽能力,用管子捅進喉嚨,接漏斗灌進去。

再是,求來寶藥外敷全身增補陽氣,但老人皮鬆肉馳以致藥力大減,就用溫火架起大瓮,熬煮得老太公皮膚晶瑩紅潤,手一掐能出水兒來!

最後,這份孝心請動了一位神醫,大名葉無憂,最擅銀針刺穴。

神醫攜三百六十五枚銀針上門,使盡了針法,刺遍了老太公周身大穴,硬給老人又延了七日性命,換得老太公渾身針眼沒一處好皮。

神醫不忍。

「諸位一片純孝世人皆知,但人的壽數自有天定,一味強求不過是虛耗錢財,又徒增病人痛苦,不若順其自然。」

兒女們面面相覷,無奈葉無憂是他們能請到的最好的大夫,只好由老大出面,將神醫請至僻靜處,轉彎抹角道出實情。

原來鬼王立廟需得一批優質信徒裝點門面,阮太公名頭好,跟腳淺,被窟窿城指名道姓召為座下侍者。其人是個性情執拗的老儒生,豈甘為惡鬼所欺?一時不忿,飲了毒酒。

這下可急死了阮家一乾兒女。

老太公是一死了之,卻也折了窟窿城的臉面,惡了鬼神,豈不給後人留下了禍患麼?

所以阮老太公千萬得活!

名醫聽了,拂袖而去。

當天老頭就利索咽了氣,當夜阮家就鬧起了鬼。

有僕役發狂毆打主人;有婦孺被鬼影所驚墜入池塘;有冷風掀起黑氣陣陣掀翻屋瓦……一夜折騰。

第二天大早,阮家老小惶惶無措之際,有個法師登門。他說,老太公魂魄雖去,然因兒女一番努力,軀殼卻一氣尚存。昨夜的動靜正是無主肉身引來幾隻惡鬼爭奪的緣故。他有秘法,能夠驅逐邪鬼,令死者還陽。

阮家兒女深以為然,並把法師攆了出去,上次的教訓他們可還記得哩,連忙備下重禮,往文殊寺求助。

下山來的還是上回的粉面和尚性真。

比和尚來得更早的是左右街坊,保持了個恰當的距離,把阮家大門圍了兩三層,賣瓜子的,賣馬札的,賣藥飲的……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就這麼萬眾矚目下,性真和尚挾著香風陣陣,擺起僧袍翩翩,落拓拓進了阮府大門。

聽得一聲呵斥,兩聲譏笑,三聲「啊呀」!

一頭大白豬飛過牆頭。

啪!

眾目睽睽,摔在了大街中間。

圍觀的大夥仔細一瞧,白生生的不是褪了毛的豬,而是被拔了衣服的和尚。

和尚七暈八素爬起來,楞楞一陣,不遮前頭,也沒擋後面,只蓋住臉,落荒而逃,留得一團鬨笑。

止此,不算奇談。

打這兒之後,阮家再上文殊寺,性真已然閉關不見外客,再請其他大師出手,又說僧人的本份是念經參禪,驅邪治鬼實乃外道,施主還是去找道士吧。

阮家轉頭去尋道觀,道觀卻說,錢唐的規矩向來是各坊之事在坊內解決,他們不便越界,連重金求一兩道符籙,亦是不許。

所幸,阮家在錢唐也結識了一些人物,有人指點他們:守規矩是好事,可而今鬼使的神祠都立在了文殊坊,形勢變了,規矩難道會不變麼?你家中惡鬼敢戲弄寺觀高僧,豈是尋常邪祟?而那法師能一口點破,又豈會是尋常的野法師?

你們呀是一心求神,卻拜錯了廟!

阮家恍然,多方尋覓,終於找到了那位法師。果不其然,這法師主祭的神靈正是十方威德法王。

這法師大度,並不為先前的齟齬為難阮家,但坦言,驅邪還陽之法非是尋常小術,須得耗重資費大精力。

欲行此法,需齋戒三日之後,與老太公一齊鎖入密室。室內不可見天光,也不能見火光,不可沾人氣,更不能沾鬼氣,如此作法七日,方可令死者蘇生。

事後須得設續命燈七盞,禳祭北斗四十九日,才能徹底功成。

除此,還有三樁。

先是要備下紙衣、紙人、紙馬、紙車並香燭元寶,都要用最好的。這一樁是為了消解惡鬼戾氣。

阮家一口應下。

再是這七天裡,前宅後院每日午時都得屏退生人,並擺下四十九張席面,都要用錢唐最好的酒樓里最好的酒菜,且在每一個席位上,得用黃金作紙、白銀作墨,擺上賓客名帖。

這一樁是為了打點各路鬼神。

阮家商量幾句,同樣應下。

最後需備置金條、銀錠、銅錢若干,最重要是得奉上一件奇珍重寶,因為此法是藉助了法王的神威與慈悲,這一樁是為了還神!

阮家各人相覷一陣,吵嚷了片刻,還是答應了。

數日齋戒後,阮家用黃布與符紙布置好密室,將老太公與一干紙紮、冥器送入其中,待法師進去後,以鐵鎖封死大門。

並備好了宴席,各房退回個各院,人人緊閉門窗,屏氣凝神。過了半個時辰,約麼在午時,阮家眾人忽的聽著庭院裡有車馬聲、寒暄聲、呼朋引伴聲、談笑聲、勸酒聲……如此惴惴捱過午後,聲響一時俱滅。眾人顫顫出來,見著四十九張席面上名帖都已不見,酒菜亦被食盡。問在外守候的僕人與湊熱鬧的坊民,都說不見有人出入,也沒聽著任何動靜。

阮家由是對法師服膺。

對布置愈發上心,也拿出了還神的寶物,一張由宮中御賜的金雕銀繪玉拱紫木千工拔步床。

終於,七日過後,晨光推開密室房門,法師扶著老人顫巍巍走出了密室。

老太公,活了!

止此,仍不算怪談。

阮家的怪事並未消停。

老太公還陽之後,時而清醒,時而痴傻,時而暴躁,好似換了里子,尤其是在每日朝時家人聚餐,他的胃口大得出奇,怎麼也吃不夠,十幾人的飯食全進了他一人的肚子。

家人害怕他吃破腸胃,只好改聚餐為分餐。

可就在當夜。

巡夜家丁見著庖屋房門大開,裡頭有人影閃動,以為有賊,大呼之下,主人家領著一幫僕役沖了進去,燈籠一照,竟是阮老太公。

庖屋一片狼藉里,他癱坐在地大口嚼食生肉生米,腹脹已如瓠,食物冒出了嗓子眼,也不停口,一邊嘔吐,一邊吞咽。

阮家眾人急忙上去阻止,卻被發了狂的老太公反過來打傷數人。

此後,阮家便夜夜鎖緊了庖屋,並遣壯仆看守。

沒消停幾天,某日清早,女婿醒來卻驚覺自個兒睡在了床腳邊上,起來一看,見老太公光溜溜躺在床上!

各房兒女連同女婿都沒有聲張。

老太公是阮家的擎天柱,他的名聲沒了,阮家如何在錢唐立足?

各房兒女只得夜夜鎖緊門窗,睡覺也得睜隻眼閉隻眼。

可從此起,老太公便常常在府中徘徊,一時罵朝廷不仁,一時罵子孫不肖,甚至用各種污言穢語夾坊間的閒碎流言來侮辱錢唐寺觀。

兒女悚然。

老太公出身名門養尊處優,哪裡得來的這些個街頭俚語零碎故事?

阮家又找著法師,具言怪像,拐彎抹角詢問,還陽時莫非召錯了魂?

法師一口否認,說老太公魂魄曾墜入幽冥,軀殼又為惡鬼所據,還陽後,神志難免為鬼氣所亂。

阮家又問,可有醫法?

法師嘿然無語。

阮家早不堪苦楚,來之前有閉門商討,其實早有計較,試探著詢問,前番還陽之事,阮家已對法王表示順服,當不至再惹窟窿城誤解。而孝順孝順,孝之在順,後人既已解了禍患,可否就此順遂了老人意願呢?

熟料,法師還是搖頭。

老太公軀殼內藥力積鬱,精元堅固難朽,又經秘術加深了魂與肉的聯繫,而今,即便撤去命燈,散了法術,也只會是不人不鬼一具活跳屍。

除非……

兒女們懷著這個「除非」沉墜墜回了家,緊閉祠堂又是一夜深談。

次日。

長房老大翻出了老太公剩下的半副毒藥,恢復了家裡早上聚餐的傳統,並讓廚子備上好大一桌子酒菜。

餐坐上,兒孫們沒一個動筷子,各式的心思,各色的眼睛,默默瞧著老太公狼吞虎咽。一大桌飯菜食盡,老太公忽的喉嚨中「咯咯」有聲,隨即,伏地嘔血。

兒孫們沒慌張,也沒叫大夫,只將老太公攙扶回臥室,緊閉門窗,守著那「咯咯」聲從清晨到黃昏。

可第二天,又是早上聚餐時辰,老太公白著臉,似張紙片飄上了飯桌,仍是狼吞虎咽,留得一雙雙錯愕的眼睛。

當夜,二房夫妻悄悄打開了房門,彼時夜色深深,府內靜得稀奇,他倆穿廊過道進了老太公的房間。

床上,老太公熟睡正酣;床前,二房夫妻踟躕不定。

忽的,窗牘響起輕微的抓撓聲,夫妻倆驚惶看去,窗戶推開了一絲縫隙,縫隙里簇擁著好多雙眼睛。

眼睛催促著夫妻倆,催促著他們用厚絲被捂住老太公的臉,老太公登時驚醒,掙扎得厲害,老二一咬牙叫妻子身體壓上去捂緊,自個兒騰出手掐住了老人乾瘦的脖子。

唯恐他軀殼頑固。

用力。

用力!

直到「嚓」一聲。

被子下沒了動靜。

老二惡狠狠回頭,窗戶縫隙里的眼睛慌張散去。

又是清晨,又是聚餐,阮家人恍惚圍坐。這時,門口有僕役驚呼,竟見得,老太公耷拉著脖子,搖搖甩甩進門落座,以一種奇怪的姿態狼吞虎咽,留下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兒女怕極了,可箭在弦上如何不發?但再要人動手,卻各個推脫不肯,這等陰私事也不好交給旁人,爭吵埋怨一陣,終於想起他們還有一個不被承認的家裡人。

阮十七站在老太公門前,夜深深月冷冷,朦朦霜霧迷迷里並不寂靜,細細難察的竊竊聲潛藏其間,一如當初院子鬧鬼情形,但阮十七曉得,那絕非是鬼。

他拔出懷裡的短刀,跨過了門檻,片刻之後,他顫顫撞出了門,手裡刀子鮮血淋漓。

次日。

當老太公依舊出現在餐桌前時,阮家兒女們竟無太多驚訝,只把目光投向阮十七——他第一次得到了上桌的資格,以為他昨夜臨陣退縮。

但當老太公狼吞虎咽肚子飛速發胖,撐開了衣衫,也揭開了事實。

他的肚皮似張破布被利刃劃得稀爛,粗粗咀嚼的食物順著破口淋漓而下。

老太公仍舊沒死。

好在,阮家結識的那位本地人是個有能耐的,他不知從哪裡得了個中詳情,又給出了主意。

走窟窿城的門路誠然沒錯。

不過,想讓沒死透的活,自是尋法師還陽;但要讓沒活夠的死,不該去尋煞神勾魂解煞麼?

阮家人恍然大悟,忙慌去尋了供奉煞神的巫師,將始末裁剪道出。

巫師直言難辦,老太公遭這一番折騰,戾氣必然遠超尋常死人,即便一時勾去魂魄,也難免會返家作祟,除非……

阮家人怕極了「除非」,可還是得配合搭話「除非如何」。

巫師道,除非老太公願意成為法王座下侍者,借法王神威鎮壓凶頑。

阮家人個個為難,如今老太公半人半鬼神志癲狂,如何勸他回心轉意。

巫師卻道此事容易,老太公既已神志不清,可由親屬代為應承,只消大多數血親訂立契書、按下手印即可。

阮家孝子們大喜,紛紛簽字畫押,唯恐效力不夠,甚至拉上了阮十七。

自古以來都是爹娘賣兒女,而今兒女們聯合起來如何賣不得爹娘呢?

巫師業務熟練,動作很快。

阮家人動作卻更快。

前腳送了煞,後腳就敲鑼打鼓拉起棺槨去城外安葬。

隊伍出清波門時,抬棺的阮十七回頭張望,城頭上的頭顱早被取下,血污卻浸入牆中,擦洗不去,留得大塊褐斑分外惹眼。

方有所思,身子忽的趔趄,卻是前頭有人踩空,帶歪了整個隊伍。

棺槨由此翻倒,棺蓋豁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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