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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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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緩慢推進的濃霧,忽如山崩,如洪泄,霎時奔涌將他吞沒。驚忙時,霧中探出蒲團大的巨手,捏住馬頸,稍一用力便將馬頸扯斷。

熱血潑灑,老將登時摔了個七葷八素,哪顧疼痛,慌張起身,卻是瞪眼怔住。

空氣里有微微焦臭味兒,火星點點飄蕩,勾勒出濃霧裡密密麻麻的影子。

長舌而細頸,這是吊死鬼;膨腫而慘白,那是溺死鬼;渾身膿瘡,那是瘟死鬼……還有更多形貌可怖,難辨來歷的鬼魅,帶著駭人的厲氣,密密簇在霧中無聲向前。

偶有停下,卻是從馬屍抓取新鮮血肉,大口咀嚼。

不多時。

馬兒已是白骨一副。

老將這才驚惶回神,慌忙去拔取腰間長劍。

眼前一閃。

那發生翎羽的娃娃已立在眼前,緊緊攥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將拔出一半的長劍推回劍鞘。

他笑嘻嘻道:

「老靈官,我看你靈光雖濁,卻不雜血氣,應當不是什麼惡神。我叫小七,是李道長壇下使者,你莫輕舉妄動,保你活命。」

老將面上掙扎一陣,終究頹然放開劍柄。

回頭凝望。

濃霧已越過坊門,吞沒蘭李坊,依稀見得光照散亂,依稀聽得喝罵聲、告饒聲,還有嬰兒的啼哭聲、男女的驚恐聲,前者是毛神與厲鬼在廝殺,後者卻是滯留坊中的百姓在哀鳴。

「怨孽,怨孽啊!」老將喃喃自語。

小七聽著稀奇:「你老倒有些良心,怎生又與窟窿城混到一塊兒?」

老將遲疑片刻,苦澀道:「我豈是為了窟窿城,我是為了坊中供奉我的百姓!窟窿城,解冤讎,爾等爭雄倒廝殺得痛快,可百姓何其無辜,遭此災劫?!」

「老丈安心。」

卻是何泥鰍湊過來,板著黑臉兒,十分認真。

「我家鬼啊叔是好神,下山的叔伯姑嬸們都是好鬼,五娘說邪不勝正,他們一定可以趕走惡鬼邪神,也決不會禍害無辜。」

老將為孩子的天真啞然失笑。

什麼是邪,什麼是,哪裡說得清楚?更談何邪不勝正。

他指著坊市。

「你們以為坊中只有那些個毛神小鬼,我告訴你們……」

話到半截。

數道邪氣突兀破開濃霧沖天而起。

隱隱見著邪氣瀰漫間有神光四射,那是潛藏坊中的窟窿城鬼神正顯出法相!

老將冷冷道:「終於按耐不住了麼?」

搖了搖頭。

「兩個娃娃快些逃吧,切莫浪擲了性命。」

可兩孩子神情沒有慌亂,反相視一笑。

「老靈官忒小看我們,我等既敢下山,豈能無有準備?他窟窿城有大鬼,難道飛來山便沒有麼?」

飛來山!

你們來自飛來山?

老將愕然,要問個究竟,可剛一扭頭,卻見滿目火星飛涌,一道紅光驟起,掠過頭頂,留下濃濃焦臭。

心有所覺,又忙不迭扭身看回去。

但見雲天落下星火如雨。

點點潑灑入蘭李坊,然後轟然爆開,勾連起滔天火焰席捲夜空。

又有吼聲如雷平地驚起。

掀起霧氣滾滾,搖動火星繚亂。

蘭李坊中。

鍛得通紅的霧焰里。

巨熊模樣的龐然大物仰天咆哮。

…………

月在中天時。

濃霧毫無預兆地淹沒了正照寺。

吞沒了光亮,隔絕了聲息。

卻唯獨繞開了寺廟一隅的小小佛院。

佛院僻靜。

有銀杏三兩株,月下照見,檐上青苔處處,階下爛金滿地。

兩廂廊屋闔鎖,不見神佛,唯正殿敞開,殿中一燈獨明,照著座座蘭錡,置著長短各式劍器,當中有一人懷抱雙劍正坐堂下,不見動彈,不聞呼吸,仿佛神像走下了神台,靜候來客。

呼~簌簌~

是風搖動枝葉,也似怨鬼在暗裡哀鳴。

咯~吱吱~

是野貓翻動屋瓦,也似牙齒在口中顫慄。

而劍客卻始終如燈芯上那枚光豆,不為所動。

直至。

嘎吱。大門推開。

闥闥。

沉重腳步毫不掩飾踏入院子。

薄霧縷縷席地隨步流瀉,向前攀上石階,侵入大殿。

盞中光豆一顫。

劍客睜開雙眼,目視來者。

來者渾身襤褸,亂發如蓬草遮掩面孔,隱見兩點猩紅射人,高大而佝僂的身軀上竟生著六條垂膝長臂,各握有長短、輕重不一的利劍,雖俱鏽跡斑斑,卻難掩寒氣森森。

劍客或說猿奴眉頭慢慢緊皺,又恍然舒開。

他認出了來客。

「你終於來了。」

他松下了雙肩,又提起了胸腹。仿佛,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又提起了一口氣。

月下厲鬼,殿中惡神,遙遙相對。

「我等這一天已經一百年了。」

…………

城中某處暗渠。

噠,噠,噠。

像老鼠在床底齊聚。

沙,沙,沙。

似蚰蜒在牆縫裡歡騰。

可當月光透過排水口,照入暗渠一隙,卻能望見有嶙峋的脊背與似人似犬的面孔在暗裡一掠而過。

那是捉魂使者與它的犬群。

這些鬼怪在以往無數個夜晚的追獵里,總是用它們的吠聲於獠牙之前,啃噬獵物的心神。今夜,它們卻戴起了無形的嘴套,在暗裡屏聲躡足,唯恐引出動靜。

忽的。

汪汪。

一聲犬吠打破寂靜。

犬群停下,那捉魂使者抬手就是一鞭,抽得領頭犬嗚咽打滾,極力忍痛伸手要指某處,卻換來毫不留情又一鞭子。

它才醒悟。

狗哪裡會伸手指點?

忙蜷起四肢爬伏,用鼻尖指點前方。

前方。

一道符籙在暗裡漸放光華。

轟~

丹火追著犬群的尾巴噴出暗渠。

捉魂使者狼狽逃出地下,又驚覺自己正身處一條冷巷,兩側高牆聳起,掛著卷卷降魔經文,靈氣流轉。

街頭,熟悉的無塵、鏡河數人攔住前道;街尾,陌生的頭戴儺面、身如鐵塔的巨漢堵住後路。

毫無疑問,它們落入了陷阱,獵手變作了獵物。

犬群嗚咽亂成一團,捉魂使者急切支起瘦長身軀,慘白如骨的面孔四下轉動。

「你很驚訝?」

一個故作嚴肅卻難掩油滑的聲音響起。

「以窟窿城的狡詐,在老巢與神祠之外留有一隊人馬潛伏,並不難猜。潛伏的首選是最熟悉溝渠的犬鬼,也不難猜。難猜的是,錢唐的明溝暗渠密如蛛網,你會馳援何處?又會走那條道?我們如何能準確地知曉你的動作,提前設下埋伏?」

「大可放心,並無奸細,只是因為我太了解你罷了。」

黃尾走出人群。

他想要挺直腰杆,卻不自覺地彎曲下去,終於唉聲放氣,任由習慣性的諂媚浮於面容。

「你難道忘記我了麼?」

捉魂使者的眼珠定定轉過來。

稍許。

蒼白臉上竟緩緩拉起一個僵硬而又惡毒的笑。

「我當然記得你,我的乖狗兒。」

話聲方落。

巷子上空忽有振翅聲大作,片片黑羽如雪墜落。腳下暗渠,湧出黑氣瀰漫。高牆之外,有嬉笑怪叫聲四合。

「判官料想得沒錯。」

捉魂使者的聲音似腐血自膿瘡中流出。

「大王不動,李道士也果真不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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