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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夜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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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始動,尚需於雲波微渺處積蓄聲勢方可震動天地,但總有敏感的蟄蟲會被風息驚醒,察覺到天地變遷——殘冬已盡,新春將至。

封鎖感業坊的潮義信撤去了人馬。

宣揚鬼王恩德與批判解冤讎罪行的巫師們消失在街頭。

催繳立廟、治匪錢的行首、里正們放緩了口風。

一夕之間。

錢唐似乎發生某種忽如其來的變化,教人們茫然無措。

很快。

一則消息開始風傳。

說是窟窿城受了解冤讎逼迫,連夜撤去了大部分神祠。

人們首先嗤之以鼻。

十三家一再申斥,也只讓窟窿城明面摘了牌子,暗裡依舊我行我素。餓紅了眼的老鬼要爬出墳冢,誰又能讓他自個兒鑽回土裡?

可有膽子大的稍一試探,許多地兒竟真鬼去樓空!

鬼王放棄了人間?

沒人敢信。

可它們又去了何處?

「正照寺,楊柳街與蘭李坊,各有幾頭大鬼領著小鬼據守,其餘的都隨鬼王縮回了老巢。只消拔去這三處,便能斬斷惡鬼伸出棺材的爪子!」

「窟窿城裡鬼使殘存多少?」

「不曉得。」

「鬼王是傷是死或者毫髮無損?」

「也不知道。」

「要我等下山對付窟窿城,前途叵測,可謂你死我活,如何一問三不知?」

「當日魙群暴動,聲勢雖凶,但魙本是怨氣與香火勉力維持平衡的產物,咒縛一去,便難久持,肆虐一陣也都魂飛魄散了。否則,貧道亦難倖免。至於誅殺了多少惡鬼,當時混亂,我們也撤得匆忙,委實難知。不過窟窿城既收縮了爪牙,舔舐傷口,想必損失慘重。」

「說來說去,此番請諸位下山,難免惡戰一場。旁的不敢虛言,有一點貧道敢保證。」

「我不動,鬼王亦不敢動。」

飛來山,破棄道觀前。

李長安捧著記有諸多厲鬼名字的籙書說得坦然。

時值黃昏,夕陽殘照,給對面銅虎粗糙的鐵面染上一層猩紅。

在他的身後,山林湧起暮靄,昏昏慘慘里隱現著數不盡的怪誕身影。

他們同銅虎同這片山林一齊沉默著,沉默著注視著李長安。

「阿彌陀佛。」

無塵很是心急。

惡鬼受挫,正是乘勝追擊之時,奈何己方也是傷筋動骨無力再戰,而城中勢力要麼舉棋不定,要麼袖手旁觀,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飛來山上這群厲鬼。

「諸位善信所欲何求?財貨、香火、血食?若願下山誅除惡鬼,即便是封神受供也未嘗不可!」

銅虎們依舊無言,只定定望著李長安。

道士沉吟一陣,瞭然。厲鬼所求,還能有什麼呢?

「入城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只消不殃及無辜,便是理所當然。」

山林中騷動片刻,很快恢復平靜。

「大事若成,定在山下為萬年公立廟,號召百姓時時祭拜,年年延請高道設醮消怨拔業,以解萬年公怨氣噬根之苦。」

這番話下來,銅虎終於不再沉默。

「一言為定?」

「如違此約,天人共戮。」

「好。」

他略一點頭,不再多言,曲膝下拜。

「我童虎。」

他身後響起一聲嬌笑:

「曾繡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

「熊瞎子。」

「黑煙兒。」

……

千百個名字或含混或嘶啞或尖銳以千百個腔調念出,每叫響一個名字,道士手中籙書便鳴顫一聲,最後,所有的名字與顫鳴匯成一句:

「願歸壇下,聽奉法旨。」

…………

是夜。

難得風清霧淡,明月朗照。

卻有濃霧如濤自飛來山滾滾而下,逼近清波門。

牆頭頓見靈光閃耀,大隊神兵神將現出形狀,揚刀舉刃,嚴陣以待。

俄爾,霧氣翻騰。

走出三個身影,老的老,小的小,卻是留守飛來山的老醫官和春衣與泥鰍,他們舉起手中之物。

幾枚做工粗糙也沒甚靈光的木符。

這是道士製作的入山符,本來是給孩子們入山採藥所用,而今,又有了別樣用途。

既有此符,便意味著,那霧中影影幢幢的非是作祟的厲鬼,而是聽遣的兵將。

牆頭神光隱去。

城門打開。

濃霧湧入。

…………

要去錢唐歡尋作樂,首推一河一坊。

河是春坊河,人道日日胭脂水流香;街是楊柳街,都說是夜夜紅燭映天明。但不同於春坊河畔獨門獨院代代相傳,楊柳街則是圍繞著曉月樓這一最大歡場由許多賭檔、猖館、戲樓、茶酒肆雜聚而成。

狂飲爛賭,吃茶聽曲,枕玉嘗香,常有樂子可尋,所以總是晝夜歡聲不絕。

可今夜,任晚風穿檐過戶尋遍樓舍也找不著半點兒昔日珠香玉笑、紙醉金迷,只讓淒冷空寂的長街更添冷意。

春衣抓緊胸口木符,把自己縮成了鵪鶉。

萬年公曾與十三家有約,山中厲鬼不得入城。雖時局有變,無塵說動了增福廟,但放任山上忍飢挨餓多年的厲鬼們湧進錢唐這花花世界,別說十三家不肯,解冤讎們也是不敢的。所以得有人持籙行法隨行約束群厲,哪怕做個樣子,如此慈幼院的老老少少就成了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作為孩子中的長姐,春衣第一個站了出來。

可事到臨頭,望著冷森森黑漆漆的街市,卻難免踟躕。

但最終,她還是繃緊了小臉,踏出了腳步。

她疑心是自己落腳太重。

空寂的街市上似泛起了迴響。

不。

細細聽。

那哪裡是回聲?

分明是在長街盡頭有人用著咿咿呀呀的腔調唱著某個婉轉的故事。

她咬緊了嘴唇,定了定心神,還是踏出了第二步。

腳步落得極輕,「迴響」卻極重。

唰。

街上忽的亮起一盞彩燈。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轉眼間,滿目華彩。有風吹過,沿街屋檐下掛著許多琉璃墜子,叮噹作響,映著燈照彩光流轉光溢街巷。

漂亮極了,漂亮得叫人心裡發毛,漂亮得讓春衣哆嗦著不敢踏出第三步。

但異變卻自個兒找著了她。

啪。

左邊一間店面忽而打開,響起骰子翻滾,帶著歡呼與喝罵陣陣。

咚。

右邊店面再開,飄出飯香瀰漫,酒氣熏熏。

就這麼,間間店鋪在前方次第「開業」,聲響、氣味兒樣樣俱全,甚至有影子在燈下晃動,卻獨獨見不著人。

春衣小臉煞白,她雖懂事,可到底只是個小姑娘,眼裡已有淚花打轉。

「別怕。」

一隻纖柔而蒼白的手撫上她的頭髮。

「我在這兒哩。」

織娘自夜色中款款而出,珠釵在髻間搖晃叮鈴輕響,濃濃霧氣自她飄飛的衣裙下滾滾,淹沒了前方流光溢彩。

她牽起春衣,循著那咿呀聲,踏入了綺麗卻無人的街市。

…………

當濃霧如潮逼近了蘭李坊。

看似毫無防備陷入沉睡的坊市霎時張起燈火如晝,豎起大批旗幟如林在牆頭屋頂招展,旗下冒出數不盡的人影喧囂謾罵。

遠看那些旗幟,什麼「文殊坊喧騰大將曹七」、「眾妙坊掠剩元帥金毗」、「感業坊回祿大使某某」……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但細品來,都是依附窟窿城魚肉坊間的毛神。

這時,緊閉的坊門打開。

一騎馳出。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將,遠遠勒馬立定。

「吾乃蘭李坊護坊靈官,何方鬼祟膽敢犯禁,還不速速退去。」

可惜霧裡並無回應,依舊滾滾向前。

老將白鬍子抖了幾抖,再要開口,訝異見著領著霧氣的竟只是兩個小娃娃,一個黑不溜秋,抓著面木符,眼珠亂轉;一個發間插著翎羽,嘻嘻哈哈,滿臉新奇。

「哪裡來的小娃娃……」

愕然自語,要打馬向前。

原本緩慢推進的濃霧,忽如山崩,如洪泄,霎時奔涌將他吞沒。驚忙時,霧中探出蒲團大的巨手,捏住馬頸,稍一用力便將馬頸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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