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立新神(1/2)
少了窟窿城作襯托,「解冤讎」這面碎舊布料縫製出的旗幟難免顯出骯髒,當初高舉它有多迫切,而今摘下它就有多匆忙。
形勢變化如斯。
想要去蕪存菁、攢緊拳頭以移風易俗最後反攻幽冥,就得需要一面足夠乾淨的足夠響亮的新旗。李長安想得明白,以錢唐的情形,什麼主義、制度想要短時間起效都是不切實際的。
欲除惡鬼需舉善神。
至於尊奉何神?
一個名頭的事情,道士本以為拉上無塵、華翁、抱一……簡單商議出便完事,卻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幾家商會的掌柜、東家聯袂拜訪,說要共襄盛舉云云。
大夥要一要安置災民,二要撫恤遺孤,三要移風易俗,樣樣都是「錢糧」二字,少不得豪商們的捐助。金主們既然開了口,也只好在議事的書房添幾套桌椅。
商人們屁股沒捂熱,劉府門前大街又一通熱鬧,卻是一些個勛貴官員自稱劉家親朋特來探望遺孤,聽聞李道長欲奉新神,正好幫著參詳參詳。
官府雖在錢唐式微,但畢竟是明面上的統治者,往後的計劃,也需權貴助力、官府背書,只好請進門來。書房是坐不下了,換成了正堂。
茶水尚未燒開。
院子外頭鬧起一陣嚷嚷:「李道長和曲大兄要拋下弟兄們不管不顧嗎?!」
這次來的卻是各路江湖豪傑、會社頭頭,以往與窟窿城爪牙纏鬥最兇險時,是這些人搏命最凶流血最狠,沒道理到說話時卻捂人家的嘴。
又放進門來。
正堂也塞不下了,搬到了院子。
人一多就開始吵嚷,李長安也不急著開會了,只管敞開了大門。
他倒要看看,還有什麼人要來摻和熱鬧。
果不其然。
沒一陣。
熟悉的吹打由遠及近。
門子稟報,感業寺、玉真觀等寺觀的高僧全真們求見無塵法師與李天曹。
鏡河的神情頗為尷尬,支吾著;「既要供奉神佛,如何能少道士和尚?」
李長安嘆了一聲,叫停了會議。
……
各路人馬紛至沓來。
沒資格的,委婉相拒。有資格的,記上名冊。
待再開會議。
已是數日之後,地點也由劉府轉到了正照寺殿前廣場。
與會者坐滿殿前,私下裡幾經合流分流,各個團體可謂涇渭分明。
豪商們最先開口:
「供神靈是為保民生,錢唐繁華多賴海運,海貿興則百業旺,海路不靖則諸市蕭條,所以我等倡議當奉天妃娘娘。」
一群海商齊聲附和,他們在商人中財力最雄,壓到了「嫘祖」、「魯班」之類雜音。
「不然。天妃娘娘是海上大神,惡鬼卻是陸上頑疾。」
一名捆玉帶配魚符的老者高聲駁斥,身邊一群士人、勛貴紛紛點頭。
「以我等看來,不若供毗沙門天,天王既是武神亦是財神,既可保家宅,又可興財運,豈非兩全其美?」
天王信仰在中原興起不過百來年,緣起於皇室推行,官紳中多有南渡人士,對這一套很是熟悉。
「多聞天王是北方神,保得了長安,未必護得住錢唐。」
曲定春杵著拐棍高聲疾呼。
「諸方豪傑在此,是為結盟誓而誅惡鬼,既求忠義與降魔,那便非關帝君不可!」
好漢紛紛呼呵,更甚者扯下衣襟露出胸膛或背後刺青,正是關二爺繡像。
「錢唐寺觀林立,關神雖好,名位卻不高,不足以號令內外。」
鏡河淡淡開口。她使了個小花招,靜心符的靈氣悄悄蔓延全場。
「欲供降魔大神,哪個及得上九天玄女?」
一時間,「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響應不絕。
「諸位諸位,有話好好說,莫傷了和氣。」
眼見眾說紛紜,火藥味漸濃,老道士抱一趕忙打起圓場。
「神道渺茫,何必捨近求遠。以貧道看,不若供旌陽祖師。天師於錢唐有再造之恩,鎮殺孽龍的故事婦孺皆知,與諸寺觀也有香火之情,正方便聚攬人心。」
老道長話語說得漂亮,要是他的道派不是許天師所傳淨明道的分支,那就更好了。
……
眾所周知,會議的別名是「吵架」,而精髓則是「打架」。
與會人士來源駁雜,難免有新仇舊恨,嘴皮功夫既然打得不盡興,乾脆交流交流拳腳功夫,一群豪傑異士官紳名流吵鬧如雞鴨群起撲騰之際……
「不若請十三家。」
無塵話語不輕不重,卻一下定住了滿場喧譁。
人們罷了拳腳,停了吵鬧,仇人間面面相覷,朋友間欲言又止。
直到……
「不可!」
華翁拒絕得斬釘截鐵。
人群立馬重新鮮活,不需老人再開口,紛紛幫著拋出眾多理由。
有貼心的:「十三家事物繁重,些許小事咱們自個兒擔待了,何必叨擾祖師。」
也有拐彎抹角的:「辛辛苦苦掘了土、種了樹、澆了水、除了蟲,卻教旁人來摘果子?」
一時口水洶洶好似暴雨迎面,無塵卻不急不惱,雙手合什耐心看著反對人群里一張張面孔,直至聲浪漸熄,直至拋不出新詞兒。
「有何不可?」
他先指著豪商中財力最強的幾家。
「爾等要求財路暢通,十三家中有李財神。」
又轉向官紳里名位最高的一位。
「爾等要求家業興旺,十三家中有賜福天官」
……
「便是求祖師庇護,亦有大昭寺與萬壽宮,為釋迦與老君之道場。」
他一一指點下來。
反問:
「爾等所求之事,哪一樁十三家給不了呢?」
人群開始支支吾吾,倒不是沒了道理,而是他們的道理沒法子在無塵這個十三家代理人面前提起罷了。
於是。
希冀的目光都聚往了唯一不曾開口的一方。
會場的正上方,大雄寶殿的廊檐下,李長安默然靜坐,在他身後,銅虎、禍星子、織娘、小七……盡皆化作人形,無言肅立。
乍一眼望見,仿佛一排神像走下了法台,步入人間,冷冷俯視著階下眾生相。
也在萬眾矚目中,「神像」終於出了聲。
「大師說得極是。」
無塵合什微笑。
人群紛亂一陣,他們大失所望。
「錢唐事事離不開十三家。只不過……」
李長安話鋒突兀一轉。
「一座大殿向來只供一位主神,卻不知要請十三家的哪一位坐上蓮台呢?」
無塵愕然,眉頭一鎖,正盤算言語。
「不錯。」
華老大笑著搶先開口。
「咱們倒不會小氣,十三家盡可都供起來。可敢問大師,哪個為主?哪個為次?供神的大殿是該喚作『大雄』還是『凌霄』?」
無塵無奈,終於閉口不言。
華老得意撫須,又越出人群,三兩步登上台階,立於牌匾之下。
他動作矯健,不見老態,此刻俯視階下芸芸,更是神采飛揚,頗有些「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意思。
「諸位可聽老朽一言!」
竟連聲音都洪亮幾分。
「我等趕走了窟窿城,可窟窿城留下的爛攤子也砸在了咱們身上,除煞、辟邪、安宅、治鬼……林林總總,咱們要不要管?能不能管?更別提,要剔除坊間惡鬼餘毒,乃至反攻地下。諸位,不是我等鳥盡弓藏,實在是『解冤讎』已處理不了這千頭萬緒!」
人群又是一通吵嚷,有人玩笑道:
「華翁說得忒麻煩,莫非還要建一個衙門不成?」
熟料。
「沒錯!」
「老朽正是要立一個衙門,立一個勾管陰陽的衙門!」
人群驚訝哄亂:「您老說的難不成……」
華翁重重頓首。
「城隍!」
片刻寂靜。
人們紛紛失笑。
「華老你糊塗啦,錢唐何來城隍?」
「錢唐誰不知曉,城隍廟裡泥塑,幾百年從來沒名沒貌。」
縱有褐衣社舊部、香會成員聲援,也有抱一等老成之人轉圜,但嘲諷、質疑、調笑之聲仍如潮水拍面。
華老無半點退縮,直面紛雜。
「誰說城隍無名?誰說城隍無面?」
他取出一卷敕書,白玉為軸,金帛為紙。
高舉過頂。
霎時間,赫赫靈光凜凜四射。
靈光過處,活人中的修行者面露驚疑,死人們更是雙股戰戰不敢逼視。那威勢在場許多人並不陌生,與夜裡翻街倒巷追逐無籍野鬼的城隍廟鬼吏們身上靈光相類。
然而。
那小小一卷敕書所泄靈光卻比勞什子無常、游神要清正、厚重何止千百倍。
此乃獨屬地祇正神之靈威。
「錢唐府君在此!」
…………
視角迴轉數天前,李長安叫停會議的當夜。
華翁登門,屏退了左右。
「恭喜李道長,賀喜李天曹。人人踴躍,可見大事可期!」
「經書還沒取著,便忙著分行禮。」李長安沒好氣往椅子上一癱,「您老莫非專程來講笑話的?」
華翁反而欣慰點頭。
「你小子清醒就好了。」
他呵呵收起嘴臉,往旁一座,直問:
「你打算怎麼做?」
「沒他們,咱們成不了事;有他們,只會是另一個『解冤讎』。」李長安撓破了頭皮,仍然徒道奈何。
「所以咱們得有個法子,既能聚集彼輩為我所用,又能約束他們,不至墜入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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