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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立新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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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咱們得有個法子,既能聚集彼輩為我所用,又能約束他們,不至墜入邪道。」

「既要求人借力,又要人聽話,世上哪有這般好事?」

道士正要發笑,一卷敕書卻突兀推到了眼前。

滿溢屋舍的靈光照出他驚異的臉。

「此乃何物?」

「陰天子所賜泰山府附署就任錢唐城隍之敕書。」

「誰的?」

「你的。」

李長安怔怔接過打開翻看。

許久。

長舒一口氣。

靈光清正純厚難以作假,八成是真貨。

只是……

「貧道姓李,不姓華,亦不曾喚作『華文雍』。」

敕書掂在手裡看了一陣稀奇,也就毫不留戀地遞還回去。

「華文雍?」道士思索,「我記得富貴坊中原有一座石將軍廟,黃尾說起過他的故事,那石將軍在兩百年因護送百姓而犧牲,因功受祭。但少有人知,與其同行,組織百姓的卻是一位致仕老官,便叫『華文雍』。」

「前塵往事不必多提。」

華翁搖了搖頭,拿過敕書,收起靈光。

「道士應知這幽冥的官兒跟人間的官兒一樣,到了年數,就有輪替。」

李長安點頭,譬如泰山府君,相傳五百年一替。

「過程也與人間一般,前任後任憑敕書交接印信。」華翁繼續道,「可待老朽到了錢唐,城隍印卻已隨前任遺失,無法就任,只好滯留陽間,作了個無用老鬼。」

「十三家坐視不管?」

「家中已有好用的惡犬,何必再請護院多此一舉?」華老嗤笑一聲,又鄭重道,「可如今形勢有變。」

李長安大抵明白了他的想法:「惡犬反噬凶暴難制,要請人打狗,就得花大價錢,可是,印信何在?」

「何需印信?自古舉城隍,一由神道選任,二卻可由人道敕封。」

華老抬頭,目光炯炯對著李長安。

「如今的錢唐,又有何人,既有人望收攬香火,又有本領統御群厲威懾百鬼呢?」

…………

時針撥回現在。

人群再度陷入了紛亂,華翁固然名高望重,也是解冤讎的領袖之一,可冷不丁說什麼城隍,卻實在教人困惑。

人們竊竊私語,就在反對的聲浪快要孕育而出時。

華翁忽的後撤一步,讓出位置,雙手奉上書卷。

卻是李長安站起身來,接過敕書,來到人前。

眸光一掃,場中漸靜。

「貧道李玄霄受陰天子之命領受錢唐城隍之職。」

「欲開幕府,設百司,徵辟豪傑,訓練鬼卒,以勾管陰陽,調理風俗,治百鬼,除邪魔。」

「言盡於此。」

李長安一手按劍,一手持敕書。身後群厲,無言中張起森森鬼氣,壓得天光晦暗。

「諸君何以教我?」

…………

形勢變換太快,得意失意只在瞬息之間。

阮家仗著老太公成了鬼王座下侍者,著實風光了一陣,可沒想鬼王眨眼失勢,阮家也被打下枝頭成了落湯雞。

當然,阮家誠非惡鬼死忠,甚至暗懷鬼胎,打殺過鬼王巫師,但此事是阮家人的秘密,旁人不知,解冤讎自然也不知。

所幸,解冤讎大度,手上沒沾過無辜鮮血的也都輕輕放過,不多追究。

可阮家仍心懷忐忑,所以巴結起「新主」來也格外賣力氣,不但把一處房產送與解冤讎作祠堂,更遣出家中子弟阮十三去香社與泥腿子們廝混,時時慷慨解囊、殷勤供奉。

又是一次香會。

結束後,香頭突兀叫住阮十三。

「十三郎事神虔誠,尊神有感,特賜下福報。」

遞來一個香囊,囑咐他入睡時切記懸於床頭。

阮十三好歹是朱門子弟,雖以往不受重視,但日常用度不曾短缺,也算知香識香,只一嗅,就曉得配香人手藝頗佳,用料配比合宜,但香料本身卻都用的便宜貨。

但此一時彼一時,他哪兒敢說半個「不」字,乃至入睡前,特意取來玉鉤懸起香囊,不敢怠慢。

說來也怪。

近來,他夜夜憂慮輾轉難眠,可今夜入睡卻格外輕鬆。

只是。

在半夢半醒間。

忽而聽得一聲鈴響,迷糊起身見得房門打開,門外霧氣瀰漫不辨景物,有月光沉降下來,鋪成一條小徑。

阮十三懵懵懂懂踩著小徑循聲而去,離了院子,出了大門,登上了一駕馬車。

馬蹄闥闥。

不知多久,到了一處郊外野地,設下席位,人影紛雜,儼然一處宴席。雖在夜裡,但周遭霧氣高高如帷幕,滲著朦朦薄光,竟也不顯昏暗。

有侍者上前,引他入座,案上瓜果點心各一碟,還有一碟煎魚。

阮十三左右四顧,臨席似乎有好些熟悉面孔。不知此間主人是誰,正要詢問,忽瞥見碟中煎魚少了大半,詫異望去,身邊侍者急急扭頭,圓眼睛滴溜直轉,發間飛起一對尖耳朵,裙擺下有毛絨絨的尾巴一閃而過。

阮十三驚嚇欲醒,定睛再看,侍者垂手肅立,哪兒有什麼尖耳朵、長尾巴。

莫非眼花了?

他狐疑著要再細細打量。

忽見得前方霧氣下降,顯出一方高台,台上一人挎劍獨立。

宴中侍者們一齊唱誦,誦聲迴蕩直上青冥,通過唱詞,才曉得,台上之人正是近來風頭最盛的那解冤讎之盟主、鬥敗鬼王的李天曹李爺爺。

又見天上月輪漸明漸近,降下了人間,蟾宮中飛出仙人,仙音縹緲告知世人,李玄霄除魔衛道有功,天帝降旨舉為錢唐城隍。

為他戴上冠冕,披上蟒袍,儼然王侯模樣。

他既得道,與他一同奮戰的自也一齊升仙。

名高望重的華翁征作文判官,名喚「銅虎」的好漢點為武判官,東瓦子的曲大豪成了枷鎖將軍,抱一老道長充作陰陽司主簿,鏡河真人兼任了速報司功曹……

如是等等。

封官授職罷了,皆大歡喜。

一聲鑼響。

宴席開場。

侍者奉上佳肴無不精美,席上美酒更是香醇非常,只小酌一口,教阮十三熏熏醉去。

再醒來。

人在家中,雞鳴破曉。

昨夜誠然幻夢,但夢中見聞卻分外真切,莫非神靈託夢?

阮十三左思右想,還是不敢輕忽,悄悄去尋了城中城隍廟。城隍之位空置日久,所以香火漸稀,門前冷清。可而今,他卻啞然發現,廟前車馬堵塞,朝拜者絡繹不絕。

費力擠進小廟,瞧見廟中香客,依稀是昨夜夢中面孔。

「你是?」

「你們也是?」

眾人默契不多言語,虔誠奉香後,借來竹竿,小心挑起神像面上紅布一角,偷偷看去。

嚇!

本該無面的泥塑竟長出了眼耳口鼻!

於是乎。

一夕之間。

錢唐處處有豪紳百姓組織祭祀朝拜新任城隍。

…………

飛來山上。

李長安遠眺錢唐,望見白蓮朵朵浮於雲氣之間。

那是他普告天地自任城隍後,生靈信願在感應中的顯化,而坊間每每有祭祀李城隍,便有青氣如縷上升注入蓮池,為白蓮染上一抹青色。

冥冥中有領悟,只待蓮花盡青,他便徹底得神道與人道認可,真正就任城隍。

道士目光停駐花色一陣,卻不由得越過蓮池,眺向遠方茫茫海波。

也是自任城隍後,神魂里總有莫名的感應自海中而來,好似一根細刺扎在肉里,不疼不癢,卻揮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麼?

「或是城隍寶印?」華翁如是猜想。

「感應遠在海波深處,寶印怎會……」李長安靈光一閃,「黃尾曾提及,錢唐龍君亦是前任城隍,莫非是真的?!」

「自是不假。」華翁答,「若非海波茫茫,老朽何必困坐愁城幾百年,早去尋那寶印了。」

道士想想也對,海波茫茫何處去尋,不若放眼當下,於是笑問:「華老既上山,莫非已有喜訊?」

華翁這個文判官不是白當的,他學識出眾,老於政事,又熟知世情,正領著一干僚吏做著當下最緊要的一件差事。

然而。

他卻沒有答話。

招手叫隨行的鬼差們把幾大籮筐貨物送進山腰道觀。

貨物全是頭顱,有的小如拳頭,有的大如臉盆,當然不會是人的腦袋,而是神的,確切來說是泥塑的。

有靈應的神像形貌會隨著神靈顯化,但李長安是冒領的城隍,未得天地認可,城隍像又怎會變出他的臉來?所謂李城隍顯靈,不過是事先備好泥塑,趁夜偷換了城隍頭顱。而阮十三所見仙人敕封,也是勾出觀眾魂魄後,某鬼當眾上演的一場幻術,甚至為了節約經……法力,未免穿幫,在賓客酒菜里施了咒,早早放倒了事。

至於原本的神像頭顱也都悄悄送來了山間道觀。

「各位弟兄手裡都仔細些。」道士笑呵呵招呼,「回頭請大伙兒吃酒。」

這些腦袋雖無名無貌,但好歹熏了幾百年香火,尚有妙用!

忙活完。

華翁這才對著李長安重重嘆了口氣。

連道三聲:「難!難!難!」

揪著鬍鬚,遞來一本冊子。

既然要用宗(和諧)教的名義剔除惡俗,那首要之務即是編纂一本經書,然而,時限太短,編撰者們思想又雜,上級催得又急,成書質量當然……

李長安粗略翻看一遍。

有的段落錯漏,有的段落自相矛盾,有的大段抄襲,有的純屬私貨。

李長安把書頁一合。

「好極了!」

華翁手一抖,差點沒把鬍子扯斷。

沒好氣:

「早知府君如此寬厚,我等何必搜腸刮肚、殫精竭慮!」

「文判莫急。」李長安笑道,「你我都是趕鴨子上架的草台班子,架子搭起來就是好事,以後若有差池,邊做邊改就是。」

翌日。

一本名為《錢唐城隍說驅凶除煞要義》的經文於坊間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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